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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坛首页其他专版罗刹国鬼故事第712章 墓园里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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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6楼] 第712章 墓园里的母亲

楼主:溜达的Chivas · 发表于本楼 · 全文 7351 字 · 阅读约 18 分钟 · 主题:《罗刹国鬼故事

喀山的雾总在五月的夜里浸着伏尔加河的寒气,像浸了冰的粗麻布,裹着城郊木刻楞房子的尖顶往人骨头缝里钻。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把怀里五岁的女儿娜斯佳搂得更紧些,指甲掐进棉外套的绒布里,指节泛着青白。三天了,从五一节从乡下祖母家回来,每到夜幕擦着伏尔加河的水面落下来,娜斯佳的哭声就像被谁按了开关似的准时响起来,尖细的哭声刺破潮湿的雾,绕着房梁打三个转,再顺着烟囱钻出去,飘得满街都是。

她们是在回喀山的路上路过了旧墓园的。旧墓园在城郊通往乡下的土路旁边,歪歪扭扭的木十字架东倒西歪,上面的漆掉得只剩斑驳的色块,有的被风吹得斜靠在旁边的墓碑上,像没站稳的醉汉。叶莲娜当时抱着睡得正沉的娜斯佳,丈夫伊戈尔开着那辆老掉牙的“伏尔加”,轮胎碾过路上的碎石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那天的雾比往常更浓,墓园里的白桦树影子在雾里晃来晃去,像举着胳膊的人。叶莲娜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伸手把娜斯佳颈子上的银十字架往衣服里塞了塞,那是孩子出生的时候老祖母给挂的,凉冰冰的,贴着孩子温热的皮肤。

谁知道晚上就出了事。刚到家的时候娜斯佳还好好的,啃着黑麦面包看动画片,笑得眼睛弯成两弯月牙。可天刚擦黑,她突然毫无征兆地咧开嘴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怎么哄都哄不住。叶莲娜把她抱在怀里晃,给她唱小时候的摇篮曲,给她拿平时最爱吃的草莓酱,都没用,孩子的哭声一声比一声尖,到最后嗓子都哑了,只能发出小猫似的呜咽,眼泪却还在不停往下流,把叶莲娜的肩膀都打湿了。

“是不是路上撞了什么邪祟?”邻居瓦莲京娜老太太第二天早上摸着娜斯佳发烫的额头,皱着眉说,“旧墓园那地方不太平,前个月还有个醉汉在里头摔死了,过了三天才被人发现。你们抱着孩子从那儿过,指不定是被什么东西跟上了。”

叶莲娜那时候还不信。她是喀山大学物理系的讲师,受过十年正统的唯物主义教育,哪里肯信这些怪力乱神的说法。她抱着孩子去了市立医院,医生翻来覆去检查了半天,听了肺音抽了血,最后把化验单推到她面前,说各项指标都正常,可能是孩子受了惊吓,开了点安神的糖浆,让她带回家多哄哄。可糖浆灌下去,孩子到了夜里还是照哭不误,哭得撕心裂肺,连住在隔壁三栋楼远的同事都打电话来问,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伊戈尔急得没办法,托人从城郊的东正教教堂请来了神父。神父穿着黑色的法衣,手里举着镀金的十字架,提着圣水在屋子里洒了一圈,嘴里念念有词地做了半个钟头的驱魔仪式,临走的时候说邪祟已经被赶走了,让他们放心。可当天夜里,娜斯佳的哭声还是准点响了起来,比前几天还要厉害,孩子哭得直抽抽,连气都喘不上来,把叶莲娜的心都揉碎了。

“要不咱们找个神婆看看?”伊戈尔蹲在地上抽烟,劣质香烟的烟味混着湿冷的雾气在屋子里飘,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三天三夜没合眼,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医院也看了,神父也请了,都不管用,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这么哭下去啊。”

叶莲娜没说话,只是把怀里哭累了睡着了的娜斯佳放到小床上,看着孩子小脸上还挂着的泪痕,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似的,疼得她喘不过气。她当然知道那些传言,喀山这地方,老辈人嘴里总有说不完的诡异故事,旧沙俄时候的冤魂,集体农庄时期饿死的农民,苏德战争时期没能撤出去的平民,太多人死得不明不白,太多人连个墓碑都没有,就埋在城郊那片旧墓园里,连名字都没剩下。可她是学物理的,她知道能量守恒,知道物质不灭,她不信什么鬼魂,不信什么邪祟,可她没办法解释孩子这反常的哭声。

今天是第四天了。窗外的雾越来越浓,把玻璃糊得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娜斯佳又开始哭了,哭声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叶莲娜把孩子抱在怀里,轻轻晃着,哼着她小时候祖母教给她的摇篮曲。歌声慢慢飘在安静的屋子里,暖黄的灯光照着母女俩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伊戈尔白天要上班,撑不住先去隔壁房间睡了,屋子里只剩下叶莲娜和怀里的孩子,还有窗外呼呼的风声。

唱着唱着,叶莲娜的眼皮开始发沉,三天三夜没合眼,她实在是太累了。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后脖颈子一凉,像有人对着她的脖子吹了一口冷气。她猛地睁开眼睛,怀里的娜斯佳还在哭,可她却清清楚楚地看见,孩子的后背上,搭着两只黑漆漆的爪子。

那爪子像烧焦了的木头,指甲又尖又长,泛着青黑色的光,正紧紧地扣在娜斯佳的后背心,随着孩子的抽泣轻轻晃着。叶莲娜的血液瞬间就凉了,像整个人被泡进了伏尔加河开春的冰水里,连骨头缝里都结了冰。她下意识地想把孩子往怀里搂,可手刚碰到孩子的后背,就摸到了一片冰冷黏腻的东西,像摸在了结了冰的烂泥上,那股寒意顺着指尖往上窜,直钻到她的脑子里,吓得她猛地缩回了手。

恐惧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了。她想喊,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发不出一点声音。她看着那两只黑漆漆的爪子扣在女儿的背上,看着女儿哭得通红的小脸,心脏像是被人用刀一下一下地扎。她想起三天来孩子没日没夜的哭声,想起医院里医生束手无策的脸,想起神父洒在地上的圣水,想起邻居老太太欲言又止的表情。原来那些她曾经嗤之以鼻的怪力乱神,那些她以为只存在于老辈人故事里的邪祟,现在就实实在在地趴在她女儿的背上,啃噬着她的孩子。

不知道站了多久,叶莲娜忽然觉得鼻子发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一开始只是默默掉泪,到后来她忍不住哭出了声,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不是为自己害怕,是心疼怀里的孩子。这么小的人儿,才五岁,背上压着这么个东西,得疼成什么样啊,才会没日没夜地哭了三天三夜。她哭着哭着,忽然就不害怕了。那点恐惧像被母爱烧化了的冰,一点一点地消失了,剩下的只有翻涌的愤怒,像伏尔加河开春时候的凌汛,轰隆隆地撞得她心口发疼。

她把孩子轻轻放到小床上,伸手就往那两只黑漆漆的爪子上抓。那爪子凉得刺骨,黏糊糊的,像抓了满手的烂泥,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往下扯,可那爪子却像长在了孩子的背上似的,怎么扯都扯不掉。她扯了一次,两次,三次,那爪子纹丝不动,反而扣得更紧了些,怀里的孩子哭得更厉害了,小身子一抽一抽的,疼得叶莲娜的心都在滴血。

“你要敢动我的孩子,我跟你拼了。”叶莲娜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她的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浑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一头被惹急了的母熊,浑身上下都冒着能烧尽一切的怒火,“你不是要缠人吗?你冲我来啊,欺负一个五岁的孩子算什么东西?”

那爪子还是一动不动,黑暗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嗤笑,凉冰冰的风顺着她的领口钻进去,冻得她打了个寒颤。叶莲娜盯着那两只黑漆漆的爪子,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她俯下身,张开嘴,对着那只爪子就狠狠咬了下去。

嘴里瞬间充满了腐烂的铁锈味,像咬了一口泡在水里烂了好几年的铁皮,又苦又涩,还有一股腥甜的血腥味。她不管不顾地使劲咬着,牙齿切进那冰冷黏腻的皮肉里,用力地撕咬着,嚼碎了就往肚子里咽。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把这个伤害她女儿的东西吃掉,吃得一干二净,连骨头都不剩,让它再也不能欺负她的孩子。

那爪子一开始还在挣扎,冰冷的力道使劲想从她的嘴里抽出去,可叶莲娜咬得死死的,怎么都不肯松口。她嚼着那些冰冷黏腻的肉,眼泪混着嘴里的血往下掉,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像火烧一样疼,可她不在乎。她咬完了一只爪子,又去咬另一只,一口一口,把那两只黑漆漆的爪子啃得干干净净,全都咽进了肚子里。

等她把最后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屋子里的风忽然就停了。那股弥漫在空气里的腐烂铁锈味也消失了,只剩下暖黄的灯光,还有孩子渐渐平息的抽泣声。叶莲娜站在小床边,喘着粗气,嘴里还有残留的苦味,可她却觉得无比轻松。她低头看向小床上的娜斯佳,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小脸上还挂着泪痕,却没有再哭。

娜斯佳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叶莲娜的脸,软乎乎的小手蹭掉了她脸上的眼泪,小声说:“妈妈,不疼了。”

叶莲娜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蹲下来,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感受着孩子温热的小身子贴在自己的胸口,心脏一下一下地跳着,那么真实,那么温暖。窗外的雾好像散了一点,月光透过云层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淡淡的银霜。娜斯佳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小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没过多久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睡得又沉又安稳。

叶莲娜坐在小床边,守了孩子一整夜。娜斯佳睡得很熟,没有再哭,小脸上甚至还带着点笑意。天快亮的时候,伊戈尔揉着眼睛从隔壁房间走出来,看见坐在小床边的叶莲娜,又看了看睡得安稳的孩子,愣了一下,问:“昨天晚上……没哭?”

叶莲娜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头发,低声说:“没事了,都过去了。”

她没有跟伊戈尔说昨天晚上发生的事,说了他也未必会信。或许那只是她三天三夜没睡觉产生的幻觉,或许那只是一个梦,可她知道不是。她嘴里残留的铁锈味过了三天才彻底散去,她吐出来的痰里还带着点青黑色的污渍,这些都在告诉她,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事情本该就这么过去了。叶莲娜以为,她把那邪祟吃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娜斯佳会健健康康地长大,她们一家会像以前一样,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可她没想到,更诡异的事情还在后面。

一周后的一个傍晚,叶莲娜下班回家,刚走到单元楼门口,就看见邻居瓦莲京娜老太太坐在楼梯口,脸色惨白,看见她过来,哆哆嗦嗦地拉住她的手,说:“叶莲娜,你可算回来了,你快去看看吧,咱们楼里出事了。”

叶莲娜心里咯噔一下,问:“出什么事了?”

“三楼的安德烈家的小儿子,”瓦莲京娜老太太的声音发颤,“昨天晚上突然就开始哭,跟你家娜斯佳之前一模一样,怎么哄都哄不住,今天早上请了神父来,神父刚进家门,就像被什么东西推了似的,一下从楼梯上滚了下去,把腿都摔断了,现在还在医院里呢。”

叶莲娜的脚步顿住了。她抬头往三楼看,楼梯口的灯坏了,黑乎乎的,像一张张开的嘴。她想起那天晚上被她吃掉的那两只黑漆漆的爪子,心里忽然泛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她抱着公文包快步往上走,刚走到二楼,就听见三楼传来孩子尖细的哭声,跟娜斯佳之前的哭声一模一样,刺得人耳朵疼。

她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伊戈尔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里做饭,娜斯佳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玩积木,看见她回来,抬起头甜甜地喊了一声“妈妈”,小脸红扑扑的,看起来很健康。叶莲娜松了口气,换了鞋走进去,把公文包放在沙发上,问伊戈尔:“三楼安德烈家的孩子,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听说了,”伊戈尔关掉煤气灶,把锅里的土豆烧牛肉盛出来,皱着眉说,“跟娜斯佳之前的症状一模一样,也是白天好好的,一到晚上就哭,怎么都哄不住。刚才我还看见安德烈抱着孩子往医院去,脸色难看得很。”

叶莲娜没说话,走到客厅蹲下来,抱着娜斯佳,摸了摸她的后背,温热的,软软的,没有那冰冷的爪子。可她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重,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喘不过气。那天晚上,三楼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伴着安德烈夫妻俩焦急的哄劝声,叶莲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后半夜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城郊的旧墓园里,雾很大,看不清周围的东西,只听见周围有密密麻麻的哭声,有老人的,有孩子的,有男人的,有女人的,混在一起,像潮水一样往她耳朵里钻。她低头看,看见自己的手上长满了青黑色的鳞片,指甲变得又尖又长,跟她那天晚上吃掉的那两只爪子一模一样。她吓得想尖叫,可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鳞片顺着她的胳膊往上爬,很快就布满了她的全身。

“你吃了我的仆人,就得替我做事。”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来,像毒蛇吐信子似的,凉冰冰的,“我留了那么多爪子在这城里,你吃了一个,还有千千万万个。你不是能吃吗?你把它们都吃了啊。”

叶莲娜猛地从梦里醒过来,浑身都是冷汗,睡衣湿得能拧出水来。窗外的天已经快亮了,三楼的哭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娜斯佳均匀的呼吸声。她坐起来,伸手打开床头灯,看向自己的手,白皙的,光滑的,没有鳞片,也没有尖指甲,只是凉得像冰。

她下了床,走到客厅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捧着暖乎乎的杯子,靠在墙上,心脏还在砰砰地跳。她想起梦里那个冰冷的声音,想起瓦莲京娜老太太说过的旧墓园的事,想起那天晚上她吃掉的那两只爪子,忽然觉得后背发凉。她好像惹上了什么不该惹的东西,那东西没有走,它还在这城里,藏在雾里,盯着她,也盯着城里所有的孩子。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叶莲娜听见办公室里的同事在议论,说不光是三楼安德烈家的孩子,这两天城里还有好几个孩子都出现了同样的症状,白天好好的,一到晚上就哭个不停,医院查不出原因,神父也没办法,急坏了不少家长。叶莲娜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弥漫的浓雾,手指紧紧攥着笔,指节泛白。她知道,这都是冲着她来的。

那天晚上下班,叶莲娜没有直接回家,她绕了个路,去了城郊的旧墓园。雾比往常更浓了,墓园里的木十字架在雾里晃来晃去,像一群举着胳膊的人。风卷着地上的落叶打在她的脸上,像小刀子刮得疼。她走到墓园深处,停在一座没有名字的墓碑前,那墓碑已经歪了,上面长满了青苔,连刻的字都看不清了。她知道,这里埋着的,是一九三七年大清洗时候被枪毙的一个女教师,因为说了几句不该说的话,就被枪毙在这里,连个名字都没留下。老辈人说,她死的时候怀着七个月的身孕,下葬的时候肚子还在动。

“我知道是你。”叶莲娜对着那座无名墓碑说,她的声音很稳,没有一丝颤抖,“你有怨气,你冲着我来,别欺负那些孩子。”

风突然大了起来,卷着雾往她脸上吹,她听见一个女人的笑声,尖细的,怨毒的,在雾里飘来飘去:“凭什么?我的孩子没出生就死了,凭什么他们的孩子能健健康康地活着?我要让所有的母亲都尝尝失去孩子的滋味,我要让这喀山城里,永远都有孩子的哭声。”

“你的苦,我知道。”叶莲娜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可那些孩子是无辜的。你要是想找人出气,我就在这里,你把你的怨气都撒在我身上,我受着。你要多少爪子,我都吃,我吃多少都没关系,只要你别再伤害那些孩子。”

雾里的笑声停了。过了好久,那个冰冷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不敢置信:“你不怕?你就不怕我把你也吃了?”

“我怕。”叶莲娜说,“可我是个母亲。我自己也是当妈的,我知道失去孩子是什么滋味。你心里的苦,我懂。可你不能把你的痛苦,加在别的孩子身上,他们什么都没做错。”

风停了。雾慢慢散了一点,叶莲娜看见墓碑前站着一个穿黑色连衣裙的女人,脸色惨白,肚子高高隆起,脚上没有穿鞋,站在湿漉漉的泥地里。她的眼睛通红,像是流了几十年的血,看着叶莲娜,眼神里有怨毒,有悲伤,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羡慕。

“你不懂。”女人的声音发颤,“他们把我拉到这里枪毙的时候,我孩子还在我肚子里动,他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就跟着我一起埋在了这烂泥里。我在这里待了快九十年了,没人记得我,没人给我献过花,连我的名字都没人知道。我凭什么不能恨?”

“我记得你。”叶莲娜说,“我会给你立个碑,我会告诉大家,这里埋着一个母亲,还有她没出生的孩子。以后每年五一,我都会带花来看你。你不是想让别人记得你吗?我记得。我还会告诉我的女儿,告诉她这里埋着一个可怜的阿姨,让她以后也来看你。”

女人愣住了。她站在原地,看着叶莲娜,眼泪突然掉了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落在湿漉漉的泥地上,砸出小小的坑。她站在那里哭了好久,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叶莲娜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

不知道哭了多久,女人抬起头,看着叶莲娜,轻声说:“其实我没想伤害那些孩子,我只是太孤单了,我想让他们陪陪我。那些爪子,不会真的伤害他们,只是会让他们觉得疼,就像我当时肚子疼的那样。”

“我知道。”叶莲娜说,“你要是孤单,以后我常来陪你说话。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现在的喀山,跟你那时候不一样了,孩子们都能上学,都能吃饱饭,不用再害怕无缘无故被抓走。你的孩子要是活着,现在也该当奶奶了,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多好。”

女人笑了,笑得很轻,脸上的怨毒都散了,只剩下一点淡淡的温柔。她的身影慢慢变得透明,像被风吹散的雾,一点一点地消失在空气里。“谢谢你。”她最后的声音飘在风里,很轻,“我该走了,以后不会再有孩子哭了。”

风又吹了起来,卷着雾慢慢散了,阳光穿过云层照下来,落在那座无名墓碑上,暖融融的。叶莲娜站在原地,站了好久,才转身往回走。那天晚上,整个喀山城里的孩子都没有再哭,所有的家庭都睡了个安稳觉。

后来,叶莲娜真的给那个无名墓碑立了个新的石碑,上面没有刻名字,只刻了一行字:“一位母亲和她未出世的孩子,长眠于此。”每年五一,她都会带着娜斯佳来给她献花,告诉她城里发生的新鲜事。娜斯佳很喜欢这位素未谋面的阿姨,每次来都会给她带自己画的画,画里有太阳,有鲜花,还有一个笑着的阿姨,怀里抱着一个胖乎乎的小孩子。

叶莲娜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穿黑裙子的女人,也没有见过那些黑漆漆的爪子。只是有时候在雾很大的夜里,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雾,会想起那天晚上她咬碎那些爪子时的铁锈味,想起女人最后消失时的笑容。她知道,在这片土地上,有太多被遗忘的灵魂,有太多没能说出口的委屈,有太多在黑暗里待得太久的人,他们要的从来不是报复,只是一句“我记得你”。

喀山的雾每年都会来,伏尔加河的水永远在流淌。叶莲娜后来总跟娜斯佳说,这世上最可怕的从来不是鬼怪,是被人彻底遗忘。那些消散在岁月里的生命,那些没能说出口的痛苦,只要还有人记得,就永远不会真正消失。而母爱,是这世上最锋利的武器,它能战胜所有的恐惧,能融化所有的怨恨,能穿透最浓的雾,照进最黑暗的角落。

又一个五月的傍晚,叶莲娜带着娜斯佳从旧墓园回来,娜斯佳手里拿着一束刚采的雏菊,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夕阳把母女俩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铺满碎石子的路上。风卷着伏尔加河的湿气吹过来,带着淡淡的雏菊香,再也没有了腐烂的铁锈味。娜斯佳回过头,对着叶莲娜甜甜地笑,小脸上的酒窝陷下去,像盛了半盏的阳光。叶莲娜看着女儿的笑脸,也笑了。她知道,所有的黑暗都会过去,只要还有人记得,只要还有爱,这世上就没有化不开的坚冰,没有照不亮的角落。

毕竟在罗刹国的土地上,母爱是比伏特加更烈的火,比东正教的十字架更坚固的护盾,能烧尽所有邪祟,能挡住所有伤害,护着她的孩子,护着这片土地上所有的人,永远安安稳稳,永远充满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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