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0楼] 第458章 言顺遂
楼主:鸭子吃虫 · 发表于本楼 · 全文 5194 字 · 阅读约 12 分钟 · 主题:《我把家族养在洞天里》桑巧儿听见这句问话,沉默了许久。
良久,桑巧儿才缓缓开口:“人力有穷,仙道有止,心中有停。”
她顿了顿,似乎在咀嚼这几个字的滋味,
“我不过是想让我的最后走得平顺一些,让我的心安静一些罢了。”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回头,背影纤细而萧索,像一株在秋风中独自摇曳的芦苇。
黄有财看着她肩头微微颤动的弧度,忽然觉得这个背影与记忆中那个女子重叠在了一起,又迅速分离开来,变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到底是年少所愿。”桑巧儿的声音继续传来,“岁月长长,我懂得年少之情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欢悦,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只是我活得太拧巴了。我知道自己拧巴,一直都知道。
可我就想这样拧巴着,也许这样,我的心会安稳一些?”
“有财真人。”
她忽然唤了一声这个尊称,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
“祝你仙途昌昌。莫要再挂念我了。”
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可偏偏是这种平淡,像一根细细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黄有财的心口。
看着眼前这个萧索的背影,黄有财这个黄脸汉子还是忍不住心中一抽。
一股酸涩之意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堵在喉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不再是小时候那个跟在几人身后、头发枯黄、身材瘦小、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小子了。
那些年在妖兽口中逃生,在险境绝地里拼杀,在一次又一次的生死磨砺中淬炼,他终于变得强壮了,壮硕的身躯里蕴含着筑基真人应有的力量与气度。
他一步步从炼气期的普通弟子,走到了筑基真人的位置,成为了让人仰望的存在,成为了那些新入门弟子口中敬畏有加的
“有财真人”。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了,强大到可以保护曾经想要保护的人,强大到可以让那些在意的人不再受苦。
可此刻站在这里,面对这个沉默的背影,他却觉得自己还是当年那个无能为力的小子,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却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看着眼前沉默的背影,胸膛里那颗被无数次生死磨砺锤炼得坚硬如铁的心,此刻却软得一塌糊涂。
他是率直,从小心思就写在脸上,从不拐弯抹角,可这并不代表他不懂。
他如何不懂得桑巧儿对杜照元的感情?
那些年少时光里,少女偷偷投向那个白衣少年的目光,那些藏在细枝末节里的欢喜与期盼。
那些欲言又止的踌躇与忐忑,他全都看在眼里,只是从来不曾说破。
可在元哥眼中呢?
在杜照元的眼中,他们这些人,就只是跟在屁股后面长大的弟弟妹妹罢了。
巧儿是妹妹,他是弟弟,仅此而已。
那份感情从来都只是一条单行的河流,从她的心流向他的心,却永远得不到回流的可能。
元哥不曾动心过,从来不曾。
他的目光永远是望向更远的地方,望向那更高的境界,更辽阔的天地,从未在身边的这朵小花上停留过哪怕片刻。
这傻姐儿也懂的。
黄有财在心里默默想着,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从一开始就明白。
可年少时惊艳之人,终究让她甘愿蹉跎岁月,在这条没有尽头的路上一直走下去。
不是不知道前面是死胡同,而是她宁愿撞上那堵墙,也不愿意回头。
活着,是她甘愿沉沦,是她自己选择的结果。
黄有财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情。
那是在刘清源师兄的飞鸣宴上,满堂宾客,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
就在那场宴会上,鼓起毕生最大的勇气,向眼前这个人表露过他的心思。
可眼前人并未应答。
终究是天上月始终是天上月。
那轮皎洁的明月太早就占据了她整个心房,照亮了她全部的少女时光。
从那之后,身边飘过的浮云便再也入不了眼了,轻飘飘的,一丝重量也没有。
不管那浮云如何努力,如何真心,始终只是浮云,永远变不成月亮。
“巧儿姐!”他忽然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嘶哑一些。
“有财真人。”
桑巧儿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提醒什么,
“你地位尊崇,慎言。”
这句话像一把刀,准确地扎在了黄有财的心上。
他深吸一口气,“你如何变得如此?”
他向前走了一步,却不敢走得太近,仿佛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巧儿姐,年少情分说丢就丢了么?你我还有元哥三人在青苗峰修炼的日子,你都忘了不曾?”
他说得又急又快,像是怕说得慢了,这些话就再也没有勇气说出来。
青苗峰,那个承载了他们太多记忆的地方。
“不曾相忘。”桑巧儿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只是如今的我,如何出现在你们的面前?”
说着,那背对着黄有财的人悄然转过身来。
黄有财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的那一刹那,呼吸不由得一滞。
那张脸还是白皙的,白得近乎透明,在飘逸的黑色长发的掩映之下,显得越发白皙。
那未曾饰有一物的黑发披散在肩头,没有簪子,没有任何点缀,黑与白的对比过于鲜明,以至于让黄有财微微有些恍惚。
转身过来的刹那,黄有财觉得方才就萦绕在周身的灵柏香味更浓了。
那股清冽中带着一丝苦涩的香气幽幽地钻进鼻腔。
他细细地打量着眼前这张面孔。
依然清秀,依然是他记忆中的轮廓,细细的眉毛微微翘曲着,带着几分倔强的弧度。
可终究抵挡不住岁月的摧残,眼角细密的皱纹让眼睛微微耷拉了下来,曾经明亮如星辰的眸子,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嘴角的皮肉也有些松垮,不再是记忆中那般紧致饱满。
而在她的眉宇之间,潜藏着一缕幽幽的暗色,像是积压了太多太多的东西,说不出口,散不出去。
就这么沉沉地压在眉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黄有财看着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他想伸手去抚平那眉间的褶皱,却又知道自己没有这个资格。
“巧儿姐。”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坚定了起来,
“我等岂是那等好颜色之人?少年之情,是生命无论如何摧残都会让人觉得宝贵的东西,不会因为岁月改变了容颜就改变分毫。
无论怎么变,初心不变,那你便还是最初的你!”
“唉。”桑巧儿轻轻叹了一口气,“终究是不同的。”
她的目光落在黄有财身上,打量着这个已经完全不同往日的故人。
身着红衣的黄脸汉子,早已不是当初四人初聚之时那个单薄幼小的模样了。
可如今呢?眼前的这个人浑身气度不凡,壮硕的身躯里蕴含着强大的力量,筑基真人的威压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让人不敢直视。
那身红衣衬得他威风凛凛。
只是看了一眼,桑巧儿的双眼就好像失去了焦距,目光虽然落在黄有财身上,却又像是穿透了他,看向某个遥远得无法触及的地方。
仿佛突然之间,心底里就冒出了一句话,那句她一直知道却从来不愿意承认的话。
一直是你自己困守在原地。
困在这段没有结果的感情里,困在这些年的执念里,困在自己给自己编织的牢笼里。
黄有财看着桑巧儿的面容,看着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茫然与落寞,微微一叹,声音不由自主地又柔了几分。
这个常年练剑使剑的汉子,从妖兽的利爪下逃生,从一次次历险磨难之中咬着牙爬出来,才换回来今日筑基的成就,这一切早已将黄有财锤炼得粗粝而刚硬。
可面对这眼前之人,那些坚硬的铠甲仿佛全都失效了。
他还是忍不住柔声相问,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东西。
“巧儿,经此一遭成就筑基,我才明白一件事情。”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若是当初我接受文豪哥和元哥的心意,接受他们的帮助和指点,我会更早筑基。
哪怕我的天赋不堪,资质平庸,可有两位筑基真人倾力相助,我只会走得更远,爬得更高。”
他说的是真心话。
“因为我发觉,筑了基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他的语速加快了一些,带着某种急切,
“你接触到的人,你接触到的资源,一切全都变了。曾经摆在面前如同天堑一般的筑基门槛,回过头来看,好像就那么回事?
翻过去了就是翻过去了,可若有人拉你一把,你翻过去会更快,更稳,更省力。”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着桑巧儿。
“若是接受友人情谊,我能更好地回报友人。反而是我自己多此一举,白白蹉跎了好几年的光阴。
若是早几年筑基,那几年里我能做多少事情?能为他们回报多少?可现在呢?
现在我们三人都已筑基。巧儿,还有机会的!你现在冲击筑基,还来得及,我们可以帮你,我和元哥都可以帮你,只要你愿意。”
黄有财的眼睛里涌出来的,满是疼惜与真诚。
桑巧儿看着面前之人,看着他眼中真切的焦急与关怀,心里不动摇那是假的。
那一瞬间的动摇很真实,可那一丝的摇晃,很快便就不动了。
桑巧儿没有直接回答他的劝说,只是轻轻地问出一句话。
“那你的心呢?”
黄有财愣了一下。
“你的心还会如此时一般强大么?”
桑巧儿的目光清澈而锐利,仿佛能看到他心底最深处,
“你当初为何不愿接受他们的帮助?不也想着靠自己么?
那个倔强的、不愿意接受任何人馈赠的你自己,你还记得么?”
黄有财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当初的心,和你现在的心,有区别么?”
桑巧儿继续问道,“若是回归当初,回到那个站在人生路口的时间节点上,你还是会选择那个倔强拼命的自己。
因为那是你靠你自己走出来的路,不是靠别人的馈赠和怜悯。
你所踏出的每一步,都是命运给你独一无二的礼物,带着你的汗水,你的坚持,你的不屈。”
她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若是当初接受了帮助,你或许会更早筑基,或许会走得更顺遂。
可那样的你,还是此刻站在我面前的这个有财真人么?
你还能拥有此刻这般坚韧如铁的心志么?
那些独自一人面对绝境时的恐惧与挣扎,那些在生死边缘咬牙坚持的日日夜夜。
那些走投无路时依然不肯放弃的执念,这些东西才铸就了如今的你。”
她顿了顿,目光柔和了一些。
“所以,此刻的你才是真正的有财真人。
不是那个被人扶持着走上去的黄有财,而是一步一个脚印,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硬生生踩出一条路来的黄有财。
你当之无愧。”
黄有财一时之间有些哑口无言,不知应该如何回话。
他想反驳,想说自己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想说他只是希望她能少受些苦,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桑巧儿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那种被完全看透的感觉,让他既感到温暖,又感到无力。
桑巧儿没有理会他的沉默,只是继续说着:
“我是个拧巴的人,我一直都知道这一点,也一直在发现着自己的这一点。”
她的嘴角微微牵动,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容,却终究没有成功,
“其实对于元哥的感情,我早已经放下了。年少初开的情愫,那是美好的,
像一朵开在心尖上的花,我愿意留着它,藏着它,放在记忆的最深处,时不时拿出来看一看,闻一闻,就很好。”
黄有财愣住了。放下了?她说她放下了?
“你不信?”桑巧儿看着他的表情,轻轻摇了摇头,“连我自己都不太信。可我知道,我心里清楚,那些年少时的悸动和憧憬,终究只是我自己给自己的一个梦。
梦醒了,人散了,故事也就到头了。
我怀念的不是元哥本人,而是那个为了一个人而心动的自己,是那段回不去却永远美好的年少时光。”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现如今我能走到哪一步,我也不知道。
这是当初的那个我所选择的道路,我不会怪她,不会怨她,更不会后悔。
当初的那个我,做决定的那个我,也是我的一部分,我无法割裂开来。
她幼稚,冲动,一意孤行,可正是因为有她,才有现在的我。
我接受她,接受她做出的一切选择。”
说到这里,她抬起头来,目光坦然地迎上黄有财的视线。
“我不会讨论对与错,因为这条路上没有对错之分,只有选择不同。
只是如今的我,依然选择继续走下去,按照当初那个我所定下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这一生很长很长,正确答案谁说得清呢?
你以为是正确答案的,或许到头来也不过是另一种错误罢了。”
她微微侧过头,望向远处山峦的目光中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我也不知道我是心安还是不心安。
说心安,那是骗人的,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念头还是会翻涌上来,扰得人不得安宁。
可要说不心安,却也未必,至少我走在一条我自己选择的路上,没有被人推着走,没有被人拉着走,每一步都是我自己迈出去的。”
“只是我不想见,而不是不能见。
这两者之间是有区别的,你知道么?
不能见,是被迫的,是无奈的,是心有不甘的。
而不想见,是我自己的选择,是我主动做出的决定。
我愿意记住那些过往,并且愿意留下那些最初的美好,让它们永远停留在最灿烂的模样,不被岁月侵蚀,不被现实打碎。”
黄有财静静地听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子比他想象的要强大得多,也复杂得多。
她不是在逃避,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什么。
桑巧儿的目光变得悠远起来。
“当初,我去元哥的落雁坡上。”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起来,带着一种回忆往昔的绵软,
“落雁坡上那株玉露花,石头一样的花瓣,最后竟如水一般澄澈透明。”
“我在那株花前面站了很久很久,忽然就明白了些什么。
我就觉得,我们所追寻的,就如同那玉露花一般。
外在的坚硬与执拗,最终应当化作内在的澄澈与通透。
让自己的心如同初生一般,纯净透明,不被世俗的尘埃蒙蔽。”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黄有财,眼中的那一缕幽色似乎淡了一些。
“帮我给元哥带一句话,好么?”
黄有财默然伫立,只觉得喉头发紧,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只能轻轻点头。
“前路昭昭,一路顺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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