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2楼] 第460章 断云行
楼主:鸭子吃虫 · 发表于本楼 · 全文 4350 字 · 阅读约 10 分钟 · 主题:《我把家族养在洞天里》第二日清晨,在钱文豪的帮助下,杜照元独自去了一趟织灵山。
杜照元没有让钱文豪和黄有财跟着。
钱文豪嘴皮子太碎,见了面少不得要咋咋呼呼,反倒让桑巧儿不自在。
黄有财上回来过一趟,说了许多掏心窝子的话,桑巧儿虽有所动,却终究没有迈出那一步。
织灵山山势平缓绵长,像一条卧着的蚕。满山遍野都是灵桑树,树干银白,叶片肥厚,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青色光泽。
看见那道熟悉的背影时。
桑巧儿背对着门口,正弯着腰给一匾蚕添桑叶。
桑巧儿的动作很轻很慢,一片一片地将桑叶铺开,晨光落在她的发顶和肩上,勾勒出一个安静纤细的轮廓。
黑发如瀑垂落,有一片静好。
杜照元没有立刻出声,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
突然 桑巧儿的动作一顿,
“元哥。”桑巧儿没有回头,只是声音当中到底有些发颤。
杜照元微微一愣,随即笑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
“元哥,好歹我是给修士,被盯着看,哪能猜不出?”桑巧儿将最后一片桑叶铺好,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过身来。
桑巧儿的面容白皙清秀,眉宇间藏着一缕淡淡的幽色,眼角的细纹让她看起来要比杜照元沧桑许多。
可她此刻的神情很平静,不似初起张口的涟漪,看不见底也不见波澜,
“况且,有财的脚步声重,文豪的脚步声急,你的脚步声不急不重,从很多年前就是这样。”
杜照元没有接这个话茬。
桑巧儿走到木桌旁坐下,伸出手指了指对面的一张矮凳。
杜照元坐下,蚕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蚕虫啃食桑叶的沙沙声。
“巧儿。”杜照元没有绕弯子,
“文豪和有财都在山下,去断云山脉领略八景之一的断云积玉可好?”
桑巧儿垂着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的一道木纹。
“有财上次来找你,回来说了很多。说你过得很安静,把蚕养得很好,还托他带了一句话给我。”
“前路昭昭,一路顺遂。”桑巧儿轻声接道。
“我收到了。”杜照元看着她,
“可我想,既然是前路昭昭,那前路上不该只有我一个人。
小时候在青苗峰,咱们说好要一起去看景州八景。”
桑巧儿的手指在木纹上停住了。
“我们四个一起去。你若是愿意,便跟我下山。若是不愿意……”
杜照元站起身来,“那我过些日子再来问。”
说完杜照元便转身朝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细微的声响。是起身的声音,是脚步移动的声音。
伴随着轻轻的一声:
“好!”
杜照元没有回头,只是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出了青丹门,流云舟飞起,桑巧儿在舟尾那个位置坐下。
紧接着,钱文豪的惯用的莲台已经亮起了白光。
黄有财的剑光在半空中划着圈子,加快了速度飞快追了上来。
“巧儿!”钱文豪站在莲台上朝她挥手,算是见过。
“你可算来了!有财那家伙一路上都绷着个脸,见你来了才笑了一下,你快说说他!”
“我没有。”黄有财的声音从剑光中传来,干巴巴的。
桑巧儿看着他们,嘴角弯了弯,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四人,一路向东南飞去,四人飞得并不赶。
钱文豪说边走边看,遇到好的景致便停下来歇歇脚,这趟出游本就是为了散心,没必要像赶路似的急着到达。
黄有财他御剑飞在最前面,速度也放慢了许多,偶尔还会兜个圈子飞回来,指着某处山势说这里易守难攻适合设伏。
惹得钱文豪直翻白眼,说咱们是出来游玩又不是出来打邪修的。
桑巧儿坐在杜照元的流云舟上,倒是没有太多的话,更多的时候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脚下的山川河流缓缓向后退去。
“巧儿,你看那边。”杜照元指了指左前方。
那是一片极开阔的水面,形如满月,水色澄碧。
神奇的是水面竟无一丝波澜,平滑得像一块巨大的琉璃,将天光云影尽数收纳其中,分不清哪个是天哪个是水。
湖边栖息着大片水鸟,被掠过的剑光惊起,白花花一片飞上半空,鸣声清亮,在天地间回荡了很久。
“这湖面挺开阔的。”杜照元说,“就是比不得镜月湖。”
说道镜月湖,杜照元不知怎么的,脑海中突然闪过杜照月的脸庞。
“翠湖平如镜。”桑巧儿忽然轻轻念了一句,然后顿了顿,似乎在想下句。
“白鹭乱似云。”杜照元随口接道。
桑巧儿看了杜照元一眼,目光微微闪动。
杜照元却只是望着那片湖面,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句诗不过是随口一吟,并无深意。
越靠近断云山脉,地貌渐渐变得粗犷起来。
“到了。”杜照元说。
钱文豪站在莲台上,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忘了放下。
“娘的。”他喃喃道,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这世间美景总是看过多次,再次遇见,也还会震惊。”
“美景入眼才好,书画所作,不及万一啊。”杜照元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黄有财收了剑落在莲台边缘,沉默地看着眼前之景。
桑巧儿从舟尾站起来,向前走了两步,站到杜照元身后不远处。
山风迎面吹来,将她鬓边的碎发吹得向后飞扬,她微微眯起眼睛,望着连绵破云而出的雪峰,目光中浮起一丝很久很久不曾出现的亮光。
“真好看。”
杜照元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将流云舟缓缓降低,靠近缠绕这山脉的断云。
飞得近了,那云的质感便越发清晰。
近处看时才发现云层并非静止不动,而是在极其缓慢地流转着,只是流转得太慢太慢,慢到肉眼几乎无法察觉。
云层表面光滑如镜,隐隐有流光在其中游走,像是一块巨大的玉石内部藏着无数细密的纹理。
偶尔会有一两缕云丝从云体中逸出来,在阳光中化开,散成极淡的雾气,然后重新融入云体之中,像是在呼吸。
杜照元伸出手,五指探入云中。
云气从指缝间流过,凉凉的,润润的,却不像寻常云雾那样触手即散,反而微微有些阻力,仿佛真的摸到了一块温润的玉。
杜照元收回手,指尖还缭绕着一缕未散的云气,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这断云山,可是流传了很多景州故事。相传这绵延的披挂的断云,是传说上古时有位修士在此渡劫失败。”他看着指尖那缕云气缓缓散去,
“临终前将毕生修为化作这片断云,护住了身后的断云山脉。所以这云千年不散,这雪万年不化。
留下此等美景于世。”
“倒是个痴人。”桑巧儿忽然开口。
杜照元转头看她。
“临死之前想的不是自己的道统传承,而是护住身后这座山。”
桑巧儿的目光落在断云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能有一个值得倾尽所有去守护的东西,想来也不算枉活一世。”
这话说得平静,黄有财却不由得转头看了她一眼。
黄有财想起那日在织灵山,桑巧儿说“人力有穷,仙道有止,心中有停”时的神情,与此刻站在云海之上说“不算枉活一世”的桑巧儿,像是两个人。
前一个是把心门关上了的,后一个是把心门打开了一条缝。
虽然只是一条缝,可光已经透进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钱文豪却抢先开了口。
“我说巧儿,”钱文豪从莲台上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端着他那杯没喝完的茶,
“你这说得也太深沉了。依我看啊,那位前辈未必想了那么多。他当时多半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桑巧儿看向他。
“不甘心就这么死了,不甘心什么都没留下。”钱文豪放下茶杯,难得正经了几分,
“人活一世,总得留下点什么。有人留下功法,有人留下法宝,有人留下血脉后代。
那位前辈留下了这片云彩。
说他是护山也好,说他是执念也罢,反正他留下了。
千年万年之后还有人看见这片云,还有人记得有过这么一个人。
这不比什么道统传承都实在?”
杜照元微微颔首:“文豪这话说得通透。”
“那是!”钱文豪立刻得意起来,随即又补了一句,
“不过话说回来,我要是那位前辈,我肯定不留云。”
“你留什么?”黄有财问。
“留一锅红烧肉。”钱文豪理直气壮,
“千年万年之后还有人闻见肉香,那才叫不枉此生!”
黄有财嘴角抽了抽,把脸扭到一边去了。
桑巧儿却忍不住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像是很久没有笑过的人突然被挠到了痒处。
杜照元听到这声笑,唇角微扬,催动流云舟沿着山势缓缓攀升。
越往上雪越厚,杜照元恍若又回到当初与玉无瑕四人同从断云山脉而下的日子。
这断云山脉绵延景华二州,山脉奇绝,峰芒如簇。
他们几人也不会是找了个合眼缘的一峰而已。
到了峰顶附近,积雪已经厚达数丈,将山岩的轮廓完全覆盖住了,只留下一片洁白浑圆的轮廓。
峰顶有一块天然的积满雪花的平石,足有数丈见方,石面被千万年的风雪打磨得光滑如镜。
四人落在平石上,脚下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峰顶的空气清冽得近乎刺骨,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往肺里灌冰水,却偏偏让人觉得格外清爽,仿佛连五脏六腑都被洗过了一遍。
头顶的天空是一种极深极纯粹的蓝,蓝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四周是一望无际的云海,翻涌的白浪一直延伸到天边,与天际线融为一体。
桑巧儿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她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钱文豪一屁股坐在雪地上,也不管冰凉不凉,盘着腿,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天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真好啊。”他说,语气难得地正经了几分,“这一趟出来,值了。”
黄有财没有坐。
他站在平石边缘,双手抱臂,沉默地望着远处。
山风将他红色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那张常年紧绷的黄脸上,此刻却是一种少见的松快。
他站了很久,久到钱文豪以为他是不是被冻住了。
黄有财才忽然转过身来,走到桑巧儿旁边的雪地上坐下。
“巧儿姐。”他说。
桑巧儿抬眼看他。
“上次在织灵山,我说了很多话。有些话说得对不对,我也不知道。”
黄有财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都很扎实,
“但有一件事我是认真的。我们三人都已筑基,你还在炼气期,可这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走得快走得慢,都是自己的路。”
桑巧儿低头理着丝,没有说话。
“我从前在洗炼山,每日除了练剑还是练剑。总觉得停下来就是懈怠,休息就是退步。”黄有财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可跟着元哥,什么都不干,反倒觉得,剑上的分量轻了。”
“轻了?”桑巧儿抬起头。
“从前握剑,总觉得剑很重。不是剑本身的重量,是心里的重量。”黄有财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手掌,
“要出人头地,要让人看得起,要证明自己不是那个头发枯黄的傻小子。
这些念头压在剑上,剑就重了。
方才什么也不想,只是看看山看看水,剑反倒轻了。
不是剑变轻了,是心里那些东西放下来了。”
钱文豪听着,忽然插嘴道:
“有财,你今天怎么这么能说?平时半天蹦不出一个字,今天快赶上我了。”
黄有财难得没有回嘴,只是从地上抓了一把雪,握在掌心。
雪在掌温下慢慢融化,从指缝间滴落。
他看着那滴滴答答的雪水,忽然笑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说,“就是忽然想说点什么。”
雪峰之上无人应声,只有风声穿行。过了片刻,杜照元才开口:
“想说什么就说,想笑就笑,想沉默就沉默。在我们几个人面前,不用端着。”
“端着。”黄有财咂摸了一下这两个字,嘴角扯了扯,
“对,就是端着。飞鸣宴那天晚上,整晚都在端着。
笑得端着,说话端着,敬酒端着。
这辈子端得最累的一天。”
“那今天呢?”钱文豪问。
“今天?”黄有财把手里的雪水甩干净,忽然往雪地上一躺,仰面朝天,四肢摊开,“今天不想端了。”
“因为有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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