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楼] 第145章 小强

当苏昂那狼狈又艰难的身影闯入视线时，仁姝手中茶盏轻轻一晃。

“二公子？”她站起身，脸上写满惊愕，目光从他别扭的帽子移到沉重的夹板，再移回他因疼痛和窘迫而微微发白的脸，“你这是……怎么回事？府里出什么事了？前几天城里戒严……”

她的话顿住了，想起前几天城里的丧号，“你大哥他……还好吗？”

苏昂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在她的搀扶下慢慢坐下，拐杖靠在一旁发出轻响。他摘下了那顶可笑的软帽，露出刚冒出一点青茬的头皮，还有额角一道明显的瘀伤。

“大哥他……”苏昂的声音突然哽住，他用力抿了抿唇，眼中泛湿，“大哥不在了。”

仁姝睁大眼睛，嘴唇微张，说不出话来。

“我……”他干咽了口唾沫，声音紧张，“我做了件大事。不对，是件……我觉得该做的事。”

他抬眼看向仁姝，眼神里有破釜沉舟的坦率，“我大哥……他之前一直护着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现在大哥不在了，那个人有危险，被关在我家地牢里。我……我把他放走了。”

仁姝怔住了。她常去鼓秀寺进香，隐约知道苏冕似乎与某个僧人牵扯颇深，也风闻王府最近气氛肃杀，却未料到苏昂竟直接卷了进去，还做到如此地步。

“父亲动了家法。”苏昂扯了扯嘴角，试图笑得轻松些，“五十军棍，把我腿打断了……这头发，也是那时候自己剃的，为了方便扮成那人模样，瞒过守卫。”

他说完，像是耗尽了所有勇气，垂下眼睛盯着自己放在桌上、紧握成拳的手，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我可能……又冲动又蠢。现在弄成这副样子……又秃，又瘸。仁姝，你要是觉得……觉得我实在不像样，以后我……”

他的话没能说完。

茶馆里人声嘈杂，水汽氤氲。仁姝忽然伸出手，轻轻覆上他紧握的拳头。

“疼吗？”她问，声音很轻，目光落在他打着夹板的大腿上。

苏昂浑身一僵，呆呆地看着她触碰的地方，仿佛那里着了火。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用力摇了摇头。

仁姝没有立刻收回手。她看着他光头上的淤青，看着那粗糙的夹板，看着这个以往总是飞扬跳脱、此刻却眉眼间沉淀了某种陌生重量的苏昂。

她想起很久以前，苏冕曾淡淡笑着说：“昂儿这小子，心思很纯粹，就是还没找到那根能让他挺直腰板的骨头。”

“你大哥若是知道，也会这么做的。”仁姝收回手，目光转向窗外熙攘的街市，侧脸在茶楼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

“我以前总觉得……你像个没长大的孩子，整日嬉闹，没个定性。”她转回头，直视着苏昂，眼中有什么东西亮晶晶的，“可你这次做的事……很重情，也很勇敢。”

苏昂的呼吸屏住了，心跳咚咚作响。

仁姝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极淡的羞赧：“我娘总说，看人不能只看顺境时的模样，更要看逆境时他守着什么，肯为什么吃苦头。”

她放下杯子，指尖在衣摆上轻轻搅了一下，“你……你这副样子，是难看。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倒觉得，比从前顺眼了些。”

这话里的意味太明显，苏昂再迟钝也听懂了。

他脑子“轰”地一声，血往上涌，连刚冒头的发茬都似乎要红透。他猛地抓住柺杖想站起来，却忘了伤腿，顿时疼得“嘶”了一声，又跌坐回去，表情扭曲又狼狈，眼睛却亮得惊人。

“仁、仁姝！”他语无伦次，声音因激动而发颤，“那……那以后，我……我能常来找你吗？不是……我是说，你愿不愿意……愿不愿意和我……”

“傻子。”仁姝打断他，脸上终于浮起一层薄红，却没什么犹豫，极轻地点了下头。

就在这时，旁边雅间的草帘被掀开。穆风眠和戴着帷帽的朵兰攸走了出来，身后跟着神色感慨的多吉。

双方碰个正着。

多吉看着苏昂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复杂的了然与赞许，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吃了大苦头了。”

穆风眠惊讶地瞪大眼睛，看看苏昂的头，又看看他的腿，最后看向仁姝微红的脸，瞬间恍然大悟，笑嘻嘻地拱了拱手：“二公子，仁姝姑娘，恭喜恭喜！”

朵兰攸隔着帷帽的黑纱，朝苏昂的方向微微颔首，温和笑道：“义举可敬，恭喜二公子。”

苏昂没想到隔间里居然三个熟人，脸顿时红得要烧起来，却紧紧握着仁姝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

仁姝轻轻挣了一下没挣开，便由他握着，脸上红晕更深，却也没再躲闪。

简单的寒暄与告别。多吉叮嘱他们前往梅桑部一路小心，穆风眠和朵兰攸拱手谢过。

离开茶馆时，穆风眠回头看了一眼。

窗边，苏昂正咧着嘴傻笑，想给仁姝添茶，手却抖得洒出些许，仁姝抿唇笑着，接过茶壶，替他斟满。阳光透过窗棂，落在苏昂光亮的头顶和笨重的夹板上，也落在仁姝带笑的眼角眉梢，粗糙与温柔，在这一刻奇异相融。

穆风眠望着那画面，心头忽地一动。他想，人与人之间的羁绊，有时起于惊天动地的大事，有时却就在一盏茶、一个了然的微笑里悄悄系紧。

他不再看，只是下意识地，将肩上的包袱紧了紧，转身跟上朵兰攸。

长街喧嚣，渐行渐远。前往梅桑部的路，在前方无声铺展。

……

念青王城——

御花园里，熏香甜得发腻，混着葡萄汁水的清香，烈炎没骨头似的枕在苏曼腿上，指尖捏着颗剥好的紫玉葡萄，慢悠悠往嘴里送。

苏曼垂着眼，纤白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着他散在膝头的黑发，姿态温顺体贴。

“陛下，董掌司到了。”侍卫禀告。

“传。”烈炎含糊应着，又叼了颗葡萄。

董修齐从九曲廊下走了进来，他一眼掠过软榻上姿态亲昵的两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躬身：“臣，参见陛下。”

“舅舅免礼。”烈炎摆摆手，葡萄籽精准吐进一旁的玉碟，“石垣部那摊子烂事，查明白了？”

“是。”董修齐站直身体，目光微垂，“矿脉深处确有裴家遗孤布下的缠晶藤，苏冕与其牵连甚深，已毙于矿道。石垣王管教不力，其子苏冕、苏昂亦都涉事其中，臣已命其闭门思过。相关奏报，臣已呈递枢密院。”

“苏冕死了？”烈炎挑眉，随即嗤笑，“可惜了……他是个人才。”他边说边拍了拍苏曼的手背，“是吧，曼儿？你那堂兄，是不是挺能折腾？”

苏曼指尖在他发丝间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刹，随即恢复流畅，声音温婉平静：“陛下说的是。堂兄他……确实聪慧过人。”

她眼帘低垂，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再无多余情绪。

“就这？”烈炎掀了掀眼皮，看向董修齐，“苏茂那老狐狸没哭天抢地，说他儿子死得冤？”

“石垣王……只求陛下体恤其丧子之痛。”董修齐顿了顿，声音压低些许，“陛下，另有一事。臣在石垣部时，曾与一人交手。其人所使刀法……精妙莫测，疑似失传已久的朵兰家族秘传——‘南斗六星式’。”

“疑似？”烈炎嗤笑一声，指尖在苏曼膝头不耐烦地点了点，“舅舅，你这‘疑似’二字，说了跟没说一样。朕要确凿的东西。”

董修齐抬眼，目光与烈炎对上，一字一句道：“臣曾随先帝见过朵兰家族演武。那人的运劲、走势、乃至拆招习惯……与臣记忆中一般无二。”

烈炎咀嚼葡萄的动作停了。他缓缓从苏曼腿上坐起身，眯起眼，浸着懒散笑意的眸子里陡然闪过阴狠的光。

“不是像……”他声音沉了下去，咬牙道，“那就是！舅舅还不知道吧，国师算出，前些日子的血月，朵兰攸，复活了。”

就在这时，一身玄黑祭袍的国师巴赫大步踏入花园，他脸上那些深青色的诡异咒文在百花齐放的花园里显得格外森然。他先瞥了一眼董修齐，眼底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冷诮，才向烈炎躬身：“陛下，风漠部急报。”

董修齐对上他的目光，面色更冷了几分，微微侧身，姿态里透着毫不掩饰的疏离。

“说。”

烈炎靠在软枕上，重新拈起一颗葡萄，语气漫不经心。

“陛下之前密令派往风漠部，行刺反叛军首领的‘画皮鬼’……行动失败。现下尸身已被对方送回，此刻就在殿外。”

烈炎猛地转过头：“死了？怎么死的？”

巴赫嘴角细微地抽动了一下：“尸身检验……致命伤手法凌厉，角度刁钻。经几位老仵作辨认，疑似……朵兰家族刀法所致。”

殿内骤然一静。

烈炎脸上那点残存的慵懒彻底消失，他腾地一下站起来，赤足踩在绵软的地毯上：“朵兰攸会影分身吗？一个在石垣部跟舅舅过招，一个跑到千里之外的风漠部杀朕的‘画皮鬼’？来啊……给朕抬进来！朕倒要看看是什么鬼东西，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玩这种把戏！”

“陛下，”巴赫面色不变，似乎早已习惯烈炎的粗鄙，试图劝阻道，“尸身污秽，且已被做过手脚……恐污圣目。”

“抬进来！！！”烈炎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果盘，紫玉葡萄滚了一地，有几颗溅到苏曼裙摆上，她也只是静静拂开。

两名侍卫抬着一具盖着白布的尸身进入，浓重的血腥与腐臭瞬间冲淡了殿内甜腻的熏香。

白布被掀开，露出下面一具面色青灰、胸口有着狰狞贯穿伤的尸体。

致命伤确属刀法高手所为，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刺在尸身皮肤上，那些歪歪扭扭、挑衅至极的血字——

『烈炎乳名叫臭臭！』

『烈炎十二岁还在尿裤子！』

『烈炎怕蟑螂！见一只叫一声！』

字迹丑得像狗爬，内容却一句比一句劲爆。

看到第一行，董修齐眼角狠狠一抽。‘臭臭’是烈炎幼时、先帝私下唤过的乳名，只是知道的人屈指可数。

他下意识瞥向烈炎，只见对方整张脸瞬间充血涨红，连脖子都粗了一圈。

巴赫脸色也是一变，只是那爬满咒文的脸上则闪过一丝极快的、近乎滑稽的扭曲。

就连一贯清冷的苏曼，也迅速用袖子掩住了口鼻，只是那微微弯下的眼角，泄露了一丝极力压抑的弧度。

烈炎的脸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最后黑如锅底。

“朕……朕……”他死死瞪着那几行字，胸膛剧烈起伏，猛地抽出旁边侍卫腰间佩刀，暴喝一声：“朕要剁碎了你这杂种！！！”

刀光对着画皮鬼得尸首，携着暴怒斩落！

‘噗嗤——！’

锋刃劈入尸身腹腔的闷响传来。

紧接着，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窸窣”声响起！

无数黑褐色、油亮亮的小东西从破开的伤口和尸身七窍中蜂拥而出！瞬间铺开一小片，在花园的地面上簌簌乱爬——！

有几只竟还拍着翅膀飞了起来！

正是蟑螂！

“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宫殿的寂静。

只见方才还怒发冲冠、挥刀欲砍的烈炎，已然丢开佩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上了身后的紫檀木宽椅！

他缩成一团，死死抱住椅背，吓得面色扭曲，连声音都变了调——

“弄走！烧了！快！……快！快给朕弄走！！！”

董修齐额角青筋狠狠一跳，深吸一口气，猛地抽出自己的长剑，上前一步挡在椅子前。

剑光如幕，将靠近的几只蟑螂扫开，他声音竭力维持着平静：“来人，保护陛下。”

巴赫站在原地，脸上那些咒文都因极度的荒谬而僵住，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苏曼已用袖口彻底掩住口鼻，别开脸，肩膀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看着椅上脸色刷白的烈炎，又看了看满地乱爬的蟑螂和那具写满“陛下秘辛”的尸首，再瞥一眼如临大敌、嘴角却可疑抽动的董修齐……

她重新低下头，默默地、用力地，掐住了自己的虎口，用疼痛死死压住胸腔里那翻腾的、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极其不合时宜的震颤。

不能笑。

绝对不能笑。

除非……实在忍不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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