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3楼] 第153章 人祭

“不是说好了，我们之间，不说这个。”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油灯的火苗轻轻跳跃，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穆风眠揉了揉额头，“什么时辰了？”

“未时三刻。”朵兰攸转身，“饿了吧？能起身的话，我陪你去楼下吃点东西？”

穆风眠有些意外，朵兰攸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平时一般都是他强拉着朵兰攸陪他吃饭的。他很开心地点点头:“好，等我一下。”

他小心地披好外衣，将猎刀挎在腰间，虽知在客栈里用不上，但多年的习惯仍让他觉得刀在身侧才安心。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客栈大堂里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黄。这个时辰本该是用饭的时候，大堂里却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坐着一对男女，正低声啜泣。

见二人下楼，客栈老板挤出一个笑容:“二位要用饭吗？”

“一碗面，一碟酱牛肉，多加香菜。”穆风眠笑眯眯说完，和朵兰攸选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老板应了声，却没有立刻去后厨，反而忧心忡忡地望向角落那对哭泣的男女。犹豫片刻，他叹了口气，还是转身进了厨房。

穆风眠疑惑地看了那边一眼。

那对男女衣着朴素，女孩看着十七八岁年纪，面容清秀，此刻正伏在桌上，断断续续地哭泣着。男子稍年长些，正红着眼眶，一下下拍着女孩的背，低声安抚着什么。

“别哭了，杏儿……别哭了……”男子的声音嘶哑，“哥再想想办法，一定还有办法……”

“能有什么办法？”女孩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祭司殿的人半个月后就要来接人了……六个人，一个都不能少……我们家已经被选中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客人不多的大堂里格外明显。

这时，客栈老板端着托盘走了出来，他将面和酱牛肉放在穆风眠面前，又礼貌地给朵兰攸倒了碗热茶。

“老板，那边是……”穆风眠朝角落努了努嘴。

老板重重叹了口气:“那是我娘子堂兄家的弟弟妹妹。造孽啊……好好的小姑娘，偏偏被祭司殿选中了，再过半个月，就要被送去……”

“祭司殿？”穆风眠紧紧皱眉，方才在客房中朵兰攸已将听闻的祭祀传闻告知于他，他却还是沉声追问：“是为了那三个月一次的祭祀？”

老板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客官也有耳闻？在我们花月城，每三个月，祭司殿那边都需要六名纯净少女去矿脉祭祀，对外说是…… 说是镇压底下的疫源。”

穆风眠手中的筷子顿了顿:“若是不去，会如何？”

“还能如何？” 老板苦笑着摇头，“谁家舍得把娇养的闺女往那活地狱里送？可是祭司殿的人亲自点了名，但凡哪家敢推脱、藏人，不出三日，全家就都会被冠以‘冲撞神明’的罪名，抓去矿里做苦役，最都得染上‘污海疫’……这都是实打实发生过的事啊！”

“没有试着求助过仙灵谷吗？”穆风眠想起清尘子，那小道长虽不讲理，但看起来人却不坏。

老板嘴唇嗫嚅着，声音压得更低，“客人有所不知，仙灵谷的道长们这才下山不过数月，他们家这事儿，去年就定了局，根本赶不上啊。而且……而且他们家情况特殊……”

角落里的哭声又大了一些。那叫阿萝的姑娘抽噎着说:“哥，我的腿……我这样子……”

穆风眠这才注意到，那个女孩坐着的姿势有些别扭，两腿无力地垂着，脚踝处明显变形，身旁还靠着一副简陋的木制轮椅。

老板低声解释:“杏儿小时候把腿摔断了，当时没治好，落下了残疾，这些年一直坐着轮椅。按理说，这样的姑娘不该被选中的……祭司殿的祭品都要四肢健全、纯净无垢的少女。”

“那为什么还选她？”穆风眠问。

老板带着深深的无奈开口:“因为他们爹娘去年得了‘污海疫’，身上长满了灰蓝色的斑块，当时眼看就要不行了，是祭司殿的人出手救治，才捡回两条命。可这治病不是白治的……最近城里的少女越来越少……”

老板顿了顿，眼眶也有些发红:“治病时都是签了契的……若将来家中有符合条件的女子，须自愿献祭，以报神恩。现在杏儿到了年纪，祭司殿的人就来要人了。”

穆风眠的眉头越皱越紧，他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面，却没了胃口。

“每三个月，六个姑娘，”他低声重复，“一个都不能少？”

“一个都不能少。”老板点头，“据说若是人数不足，矿脉里的污染源就会暴动，到时候……城里更多的人都要一起遭殃。所以啊……这些年，就算大家再不愿意，也得凑够六个人。”

大堂里陷入了沉默，只有杏儿压抑的哭声，和她兄长无力的安慰。

朵兰攸坐在对面，黑纱下的视线投向窗外渐暗的天色。他想起白日里城西老矿工的话，如今这一切，如今在一个少女的哭泣中，变得具体而残酷。

穆风眠忽然放下筷子。

“老板，”他的声音很平静，“祭司殿的人，具体什么时候来接人？”

“十四日后，说是……辰时。”老板茫然地回答。

“接去哪里？”

“先去北郊的祭坛，在那里举行仪式，然后……然后送进矿脉。”老板的声音有些发颤，“进了矿脉的姑娘，就……就没见出来过。”

穆风眠点点头，没再说话。他端起碗，大口吃完了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面，又把酱牛肉吃得干干净净，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像是在为接下来的决定积蓄力气。然后他擦擦嘴，站起身。

“风眠？”朵兰攸轻声问。

他能感觉到穆风眠身上那种、猎人锁定目标后特有的沉静——这意味着某些念头已经落地生根。

穆风眠走到柜台前，掏出一块碎银放在台面上:“老板，帮我个忙。”

“客官请说。”

“麻烦给我弄套宽松的女子衣服来，”穆风眠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要壶茶，“再弄点简单的珠花，不必太好。”

老板愣住了，张大嘴巴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难以置信的困惑……好好一个俊朗的小伙，怎么……有特殊爱好？

角落里的哭声也停了。阿萝和她兄长抬起头，茫然地看着这个陌生客人。

“客官……您这是……？”老板结结巴巴地问。

穆风眠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漫不经心的洒脱，目光却投向角落那对无助的兄妹：“我看杏儿姑娘腿脚不便，坐轮椅行动都难。不如这样——我替她去。”

“什、什么？！”老板惊得声音都变了调。

杏儿的兄长猛地站起，踉跄着冲过来:“这位公子，您、您说什么？”

“我说，我替她去。”穆风眠重复了一遍。

“这、这怎么行！这是我们家的事，怎么能让外人……况且身份文牒对不上，祭司殿查出来就是大罪！”

“怎么不行？”穆风眠打断他，逻辑清晰得像在分析猎物踪迹，“祭司殿要的是六个姑娘，又没规定必须是哪六个。杏儿姑娘腿脚不便，真要去了，如何能活着出来？而且文牒上并无画像，只要杏儿姑娘把她的文牒借我一用……”他看向杏儿兄长，“我，就是杏儿。不会给你们家留下任何麻烦。”

杏儿兄长张了张嘴，一时语塞。他确实听说过，祭司殿记录祭品只认文牒上的文字信息。

“可、可您是个男的啊！”他最终只能挤出这句。

穆风眠挑眉，拍了拍自己左肩受伤的位置：“所以才要女子的衣服和珠花。坐在轮椅上，身上盖条毯子，脸上稍作修饰，祭坛前黑灯瞎火的，谁看的出来？再说了——我这儿有伤，本就不宜多动，坐轮椅，正合适。”

他说得轻巧，仿佛这只是个无关痛痒的小计策。但大堂里的所有人都知道，这其中的凶险——那是要孤身踏入连矿工都不敢靠近的绝地。

朵兰攸缓缓站起身。黑纱帷帽在油灯光晕中微微晃动，他走到穆风眠身边，声音透过纱幕传来，低沉而平静:“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穆风眠转头看他，眼中闪着某种光亮，“这是个机会。司涯把守矿脉，外人根本进不去，但如果是作为祭品……我就能正大光明地跟着他进去，亲眼看看矿脉里到底有什么。”

“太危险。”朵兰攸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你可能会染上污海疫，可能会死在里面。”

“可能会，”穆风眠承认，但笑容不减，“但也可能找到真相。你不是想知道祭司殿到底在做什么吗？不是想知道矿脉污染到底是怎么回事吗？这是个机会。”

他顿了顿，声音软下来:“而且……你看看那姑娘。”

朵兰攸的视线转向角落。杏儿正怯生生地看着他们，脸上泪痕未干，眼中满是恐惧和茫然。她无力垂着的右腿，身旁那副简陋的轮椅，都在诉说着她的无助。

“她不该去。”穆风眠说，“她连路都走不了，进了矿脉就是死路一条。我虽然也没什么把握，但至少……至少我还能跑，还能打，还有机会活着出来。”

大堂里一片寂静。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良久，阿萝的兄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重重磕了个头:“恩公……恩公大德！我、我代我们全家谢过恩公！”

“别别别，快起来。”穆风眠连忙扶起他，“我也不是白帮忙。我进去矿脉，也有我的目的。咱们这算是……各取所需。”

话虽如此，但谁都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公平的交易。一个外乡人，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甘愿冒死进入那诡异的矿脉——这哪里是各取所需，这分明是以命相搏。

老板擦擦眼角，声音哽咽:“我、我这就去准备！行头保证给您置办齐全！”

“恩公……”杏儿眼泪又涌了出来，“您的大恩大德，我……我……”

“不哭不哭。”穆风眠放缓了声音，上去拍了拍她的肩，那笑容里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我这个人运气很好，不会有事的。等我从矿脉里出来，你再好好谢我，嗯？到时候请我吃顿好的，我可是很能吃的。”

他故意说得轻松，仿佛只是要去办一件寻常的差事。杏儿望着他笃定的神情，用力点了点头。

朵兰攸静静站在一旁，黑纱下的视线落在穆风眠脸上。他看着那笑容，那满不在乎的神情，那眼中闪烁的光芒——那是猎人在发现猎物踪迹时的眼神，是冒险者在面对未知挑战时的兴奋。

这个人，永远是这样。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不是因为莽撞，而是因为……他心里有某种东西，某种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也许是侠义，也许是好奇，也许只是单纯地，见不得不平事。

“如果真要这么做，”朵兰攸终于开口，声音透过黑纱，平静如常，“我们需要一个完整的计划。”

穆风眠眼睛一亮:“你同意了？”

“……我不同意。”朵兰攸轻叹，“这太凶险。但我知道，我拦不住你。”

“所以，我会帮你准备周全。至于最后那一步……等你真的准备妥当，我们再议。”

话留足了余地，更像是一种拖延的期盼，期盼着或许到时能有转机，或是穆风眠自己能再掂量几分。

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穆风眠咧嘴笑了，那笑容明亮又温暖:“好，都听你的。”

老板很快抱着一包东西回来了——一套加大码的粗布女装，颜色是清淡的绿；一小盒廉价的珠花。他把东西放在桌上，又忐忑地问:“客官，还、还需要什么？”

穆风眠拿起衣服比了比，满意地点头:“差不多了。哦对，这轮椅我也得熟悉熟悉，半个月的时间，正好让我把伤养好。到时候真进了矿脉，才有力气……见机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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