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4楼] 第374章 追踪

“殷兄家中……可还有别的亲眷？”

殷柳正俯身查看一个墙角的裂隙，闻言，动作有些沮丧地顿了一下。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侧脸在巷子斑驳的光影里显得有些疏淡。

“倒是有位伯父。”他答得平静，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他性子……太过板正守旧，与我这般闲散人处不来。所以平日里，也少有往来。”

“所以素练能陪你，”穆风眠再开口时，声音比先前温和了些，带着种了然的理解，“是你们的缘分。”

他望向巷子深处那些杂乱阴影，仿佛能看见那道白色的小身影，“会找到的。缘分没那么容易断，肯定能找回来。”

殷柳转头看了他一眼，昏暗光线下，那双桃花眼里的笑意有些模糊：“那就承穆兄吉言了。”

两人又搜寻了一阵，几乎翻遍了附近几条窄巷所有可能的角落。

日头渐渐爬高，将堆积的残雪晒得有些松软，湿冷的潮气混合着杂物堆的陈腐味，在狭窄的空间里弥漫。斑驳的光影透过高墙缝隙切割下来，却更显得那些暗角深不可测。

“看来是真找不见了。”殷柳停下脚步，倚着冰冷的土墙，望着巷子尽头泄进来的、有些晃眼的天光，脸上带着浓浓的失望和疲惫，“这孽障，平日里白疼它了……今日真是累赘穆兄了。”

“别这么说。”穆风眠也直起有些发酸的腰，拍了拍沾在衣摆上的尘土和雪屑。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它机灵，说不定等自己饿极了，就循着路溜达回去了。殷兄你住哪儿？万一我在这边瞧见它，也好给你递个信儿。”

“城东青藤巷的一个小院，第七户，门口有棵大梅树的就是。”殷柳说道，语气恢复了点精神，“穆兄若是有闲暇，随时欢迎过来坐坐，喝杯粗茶。我除了那些纹样，还收着不少杂七杂八的地方志怪抄本，有些故事还挺离奇，或许能当个趣谈。”

“好，我记下了。”穆风眠点点头，“要是看到它，一准儿告诉你。”

两人从巷子另一头钻出来，重新回到了相对开阔的街面上。正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着积雪未化的屋顶和街面，寒风依旧料峭，但有了阳光，似乎也不那么难熬了。

殷柳将被杂物勾得有些松散的衣袍理了理，再次郑重向穆风眠拱手道谢，这才转身，朝着城东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他的背影在明亮的日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很快便汇入了稀疏的人流之中。

穆风眠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

他不再耽搁，转身快步朝与朵兰攸分开的地方走去。

远远地，就看见朵兰攸那道熟悉的黑色身影，静默地立在街角一处背阴的屋檐下，飘摇的雪风里，仿佛一片恒久不变的影子，与周遭流动的光影格格不入。

“阿攸！”穆风眠扬起手，脸上露出笑容，加快步子跑了过去。

……

而在几条街之外，殷柳穿过一道无人的窄门，在一条僻静的死胡同尽头，轻轻吹了声口哨。

一道白影悄无声息地从高处跃下，精准地落在白色衣袍的肩头。雪貂素练亲昵地蹭着他的耳畔，哪还有半分惊恐。

他摸了摸它，低声自语：“连你都觉得……那个‘影子’很不对劲么？”

雪貂发出细微的“吱吱”声，仿佛在回应。

“你听到了么？”殷柳拍了拍它，“那可爱的小东西刚才喊他……阿攸？”

“多奇怪啊，明明他文牒上的名字不是这个。”

假名字吗……？

他轻轻挠了挠小家伙的下巴，桃花眼中温和褪去，只剩下幽邃的玩味。手指弹过袖口沾染的一点尘埃，他回头，望了一眼穆风眠离开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势在必得的弧度。

“不急，我们慢慢玩才有趣。”

种子已经播下，这片土壤也很合适。

接下来，只需耐心等待就好了。

……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布兰宗城的西边，那座香火最为鼎盛、建筑也最为宏伟的蓝礼大神庙——常青寺，迎来了一位特殊的挂单居士。

此人穿一袭毫不起眼的暗青色布袍，戴着一顶竹编圆弧斗笠，身材高瘦，一张原本平和的面容上刺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咒文，唯有一双眼睛沉静深邃，仿佛能洞悉一切。他牵着一匹同样不起眼的黄骠马，马背上驮着简单的行李，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苦行者。

他未走正门，而是绕到寺庙侧面的一个朱红色小角门，轻轻叩响了门环。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中年僧人谨慎的脸。

那来人并未多言，只从怀中取出一枚半个巴掌大小、非金非木、刻有复杂火焰纹与古老文字银质的令牌，在门缝处亮了一下。

僧人浑浊的眼睛骤然睁大，随即迅速恢复平静，拉大角门，客客气气地侧身让开。

“大人请进。”

来人随手将马缰交到僧人手里，随后将那枚令牌收入怀中，悄无声息地步入寺内。朱红色角门吱呀一声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常青寺内，数人合抱的雪松沉默地指向天空，枝桠上压着未化的沉雪。

殿宇的深色檐角在冬日淡阳下勾出连绵而肃穆的轮廓，香客稀疏，身着绛红僧袍的僧人步履安稳地穿过庭院，低沉的诵经声与袅袅香火气糅在一起，沉淀出与寺外喧嚣截然不同的、近乎凝固的寂静与肃然。

那来人步履无声，被僧人引着穿过几重人影寥落的偏殿与回廊。

越往深处，香火气愈淡，属于古木、旧木与冰雪的清冽气息愈浓。最后，他在一扇掩映在岩壁与几丛枯竹后的木门前停下。

推门而入，是一间极为简朴的禅舍。

窗户半开着，从窗口望去，越过寺院的层层屋脊，极远处，灰白色的山峦与那传说中亘古不化的万年冰川轮廓，在淡薄的天光下沉默地横亘于天地之间，苍莽而压迫。

引路的僧人恭恭敬敬地对他合十行礼，一语不发地悄然退去。

——此人正是奉烈炎之命前来南卡部的国师巴赫。

将简单的行李放置在榻上之后，他走到窗边，负手而立，目光沉静地眺望着北方。

那里，是米垖冰川的方向。

他既没有像董修齐那样大张旗鼓地去拜会地方王庭，也没有入住设施豪华的官驿。

选择常青寺，一来是因蓝礼大神的信仰在六部居民中影响深远，寺庙往来人员复杂，便于隐匿；二来，整个玑枢国的寺院，试问又有谁会不给他这个大国师几分薄面？

董修齐接连在石垣部和梅桑部失手，既是轻敌，也是方式不当……巴赫在心中冷静地评估着：烈炎要的是彻底解决朵兰攸这个麻烦，而非打草惊蛇。

南卡部对念青城的态度本就冷淡，君沉璧并非易与之辈，直接交涉未必是上策。

他需要重新收集情报，锁定目标，然后……等待最合适的一击必杀之机。

窗外，常青寺的钟鼓声悠悠响起，浑厚低沉，回荡在雪山与城池之间。

雪崩之前，往往是最为地澈天清的时刻。

……

晨光初透，穆风眠盘膝坐在榻上，按照清尘子所授《坐忘经》的基础法门缓缓调息。虽只是初入门径，但几个周天运转下来，一股温润的内息已在丹田处隐隐聚拢，游走四肢百骸，驱散了晨起的困倦与寒意。他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耳清目明，神清气爽。

推开木窗，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他转身看向正在整理行囊的朵兰攸：“今日去城西那片老街区看看？班大伯说过，那附近有几家世代经营旧货的铺子，说不定能打听到些什么。”

朵兰攸将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收进怀中，帷帽轻点：“好。”

两人用过小二送来的早膳，踩着残雪出了门。连日的晴天使街道上的积雪融化了大半，露出底下青黑色的石板路，只在背阴的角落和屋檐下还堆积着厚厚的雪层。

城西的老街区房屋低矮陈旧，街道狭窄曲折。这里的商铺也多以经营旧书、古玩、杂货为主，门面不大，招牌上的字迹在岁月侵蚀下已斑驳不清。

穆风眠一家家逛过去，不时拿起某个生锈的小物件、或是古钱币仔细端详，又或是与掌柜攀谈几句。朵兰攸则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偶尔在某件带有特殊纹样的物件前驻足片刻。

“这图上的纹样……”穆风眠在一家旧书铺的架子上抽出一本手抄的旧书，翻开泛黄的纸页，上面用墨笔绘着各种奇异的符号和图案，“有点像班大伯那个册子里的，但又不太一样。”

书铺掌柜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头，闻言抬眼看了看：“那是三十多年前一个游方僧人留下的，说是记录雪域各部古老的祭祀符号。年轻人有兴趣？”

穆风眠翻了几页，确实看到几个与陶制仿品上纹路有几分相似的图案，但仔细看却又似是而非。他摇了摇头，将册子放回原处。

“掌柜的，您在这儿经营多年，可曾听说过南卡部有什么特别珍贵的古物？不拘是什么材质、用途，只要是稀罕少见的。”

老者眯起眼睛，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稀罕物？那得去南卡王宫里找啊。王室的收藏，那才是真正的好东西。”他顿了顿，摇摇头，“不过那些可不是咱们老百姓能惦记的。”

穆风眠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正要再问些什么——

一道白影忽地从斜刺里窜出，迅如闪电般掠过街角！

穆风眠瞳孔一缩——

是素练！

那雪貂似乎受了惊，在积雪和杂物间左冲右突，慌不择路。穆风眠几乎是本能地追了上去，身形在狭窄的巷道间灵活穿梭，几次险些抓住那蓬松的长尾，却又被它灵巧地躲过。

“素练！别跑！”他扬声喊道，脚下不停。

雪貂听见呼唤，竟真的顿了顿，回头望了一眼。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它的目光越过穆风眠，落在了后方缓步跟来的朵兰攸身上。

“嘶——！嘶嘶——！”

比上次更加凄厉尖锐的呲牙声！它压低前腿，尖锐地叫着！

素练全身的毛发根根倒竖，整个身体弓成了一道紧绷的弧线，黑豆似的眼睛里充满了近乎癫狂的恐惧。它不再犹豫，转身以更快的速度窜进了一条更窄的巷道，转眼消失在堆叠的破木箱后。

穆风眠小跑两步追到巷口，只看到一串凌乱的脚印延伸向深处。

“嗨……这小东西，跑什么呀！”

穆风眠叉着腰抱怨着，正要再追，却听见身后朵兰攸平静的声音。

“它是怕我。”

穆风眠脚步一顿，回头看去。朵兰攸停在巷口，帷帽下的身影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落寞。

“我若跟过去，它只会越逃越远。”朵兰攸轻声说着，声音还是淡淡的，“你先去追吧，我回客栈等你。”

穆风眠怕他难过，张了张嘴，可能想说些什么，但又怕素练跑远了，只好点点头道：“也好。我找到它就先送去殷兄那儿，晚些再回去。”

朵兰攸没再多言，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他骨身状态下体重很轻，枯瘦的黑色身影只在积雪上踩出一窜浅浅的脚印。

穆风眠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里莫名有些发堵。

朵兰攸应该是不开心了……

他甩甩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俯身仔细查看雪地上的脚印——素练的足迹细碎慌乱，时深时浅，显然跑得极其仓促。

他循着那痕迹追进巷子深处。

这条巷道比之前见过的都要狭窄，两侧是高耸的土墙，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夯实的黄土。积雪在这里堆积得尤其厚，几乎没过脚踝。素练的脚印时断时续，穆风眠不得不时常停下，眯起眼在雪面上寻找那细微的痕迹。

追了约莫一刻钟，素练的小脚印在一处坍塌了半边的土墙前消失了。

……

[楼主补充] 读完《捡到白骨王子》第 374 章了吗？龙栖书苑 同步更新最新章节，请将本站添加到收藏夹方便下次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