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2楼] 第412章 交差

酒红色的长发被汗水、血污和寒霜粘着，散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颈侧。

那身黑袍几乎被血浸透成硬壳，左肋下方有一个触目惊心的贯穿破口，边缘被大量凝结又融化的血冰覆盖，随着他艰难挪动的步伐，仍有新鲜的、温热的血液缓缓渗出，在他身后的雪地上留下断续的、触目惊心的红痕。

他的一只手臂搭在前面那名伤势较轻的死士肩上，身体大半重量都压了过去，每一步都挪得极其艰难，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佝偻、颤抖着。

他的头始终低垂，那顶宽大的斗篷兜帽将他的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线紧抿的、毫无血色的薄唇。

“快！”褚之仪低喝一声，与老管家抢步上前，迅速接替了那名快要力竭的死士，稳稳扶住朵兰攸的手臂。入手是惊人的冰冷和虚浮，仿佛一具仅靠意志力支撑的空壳。

侧门迅速合拢，将外面清冷的晨光与危险隔绝。

府内灯火通明，早有准备的仆役训练有素地上前，用软架小心抬起昏迷的死士，快步送往厢房。褚之仪则与管家半扶半架着朵兰攸，迅速穿过回廊，走向最僻静的那处暖阁。

暖阁里炭火烧得极旺，热浪扑面，却一时驱不散朵兰攸身上带来的浓重血腥味和那股仿佛从骨髓里渗出的阴寒。得到消息的褚辰安已经坐着轮椅等在了暖阁外厅，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看到被搀扶进来的朵兰攸和他身上那大片深色血迹时，眉心紧了紧。

“父亲，恩公他……”

“辰安，你先在外面候着。”

褚之仪语速极快。他将朵兰攸小心扶到榻边坐下，朵兰攸的身体几乎是不受控制地瘫软下去，发出一声极轻的、压抑的闷哼。

褚之仪转头对提着药箱匆忙赶来的府医沉声道：“快！先处理伤口！”

直到此时，朵兰攸才仿佛凝聚起一丝力气，缓慢地抬起一只沾满血污、微微颤抖的手，按住了自己斗篷兜帽的边缘。

“褚大人，可否……先为我寻一顶帷帽来？”

褚之仪瞬间明了——他是在担心治疗时兜帽滑落。这位恩公对自己真容的遮掩，近乎一种执念。

“有，马上取来。”他立刻吩咐心腹。很快，一顶深灰色的粗糙帷帽被送进来。

朵兰攸接过，手指不甚灵便地往后褪下自己的斗篷兜帽，迅速将帷帽换上并仔细拉好，确保一会儿他的骨脸不会吓到旁人，这才松了口气，身体却也因此晃动了一下，闷哼一声，身体忍不住痉挛了一下。

“恩公，得罪了。”褚之仪低声道，得到朵兰攸的点头回应后，才与府医一起，小心翼翼地剪开他肋下与背部粘连在伤口上的衣物。

狰狞的伤口彻底暴露出来——那是一处凶险的贯穿伤，从侧前方刺入，斜斜穿透身体，几乎擦着肋骨边缘而出，留下前后两个血肉模糊的窟窿。

创口边缘皮肉翻卷，又被大量半凝固的暗红血液和冻伤的组织覆盖。最麻烦的是，极寒似乎破坏了凝血，贯穿的通道内仍在缓慢地渗出混着冰渣的血水，将刚刚垫上的干净棉布迅速染红。

府医倒吸一口凉气，手里动作却很娴熟。他用烈酒浸湿棉布，沉声道：“大人，会有些疼，请您忍耐。”

当烈酒触碰到翻卷的伤口边缘时，朵兰攸的身体猛地僵紧。他搭在膝上的手瞬间攥紧，手背青筋暴起。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闷哼，随即被他死死咬住牙关，咽了回去。

冷汗几乎是顷刻间就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和帷帽的内衬，顺着苍白的下颌滚落。他整个上身因剧痛而微微颤抖，但自始至终，没有躲避，也没有失去意识。

刮除腐坏失活的组织时，那细微的刮擦声在寂静的暖阁内格外清晰。朵兰攸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滚烫，帷帽下传来压抑的、破碎的吸气声。

褚之仪在一旁看得心头震动，只能紧紧按住朵兰攸另一侧未受伤的肩膀，试图给予一点微不足道的支撑。

敷上大量气味辛辣刺鼻的止血生肌药散，用煮沸消毒后紧绷的棉布层层缠绕包扎……整个过程漫长而煎熬。待到伤口终于处理妥当，朵兰攸仿佛虚脱般向后靠在榻上，帷帽下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因肋部的束缚而显得短促、艰难，带着明显的颤音。

府医擦去额头的汗，低声向褚之仪禀报：“贯穿伤，失血过多，伤口有轻度冻伤，伴皮肉坏死迹象……需绝对静养，按时换药，高热恐难避免。”

褚之仪面色沉郁地点头，挥手让府医先去照看其他伤员。

就在这时，暖阁的门被轻轻叩响，方才那名伤势较轻的死士出现在门口，他先谨慎地看了一眼榻上的朵兰攸，然后对褚之仪使了个眼色。

褚之仪会意，低声对朵兰攸道：“恩公稍歇，我去去就来。”又对褚辰安嘱咐：“辰安，你在此陪着恩公。”

褚之仪随死士走到外间廊下，那死士立刻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道：“家主，有件事……昨夜在地牢，属下亲耳听见，那安臾侯君鎏影对着恩公的称谓是……表叔。”

“表叔？” 褚之仪心头震荡，眼中充满了疑惑。这个称呼所牵扯的，恐怕是王族最深层的秘辛！他立刻追问：“还有谁知道？”

“当时混乱，只有我们几个……”

褚之仪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思绪，沉声道：“此事到此为止，绝不可再对外人提起。”

“是！”

当褚之仪返回暖阁时，朵兰攸似乎缓过了一些，正微微侧头，和榻边的褚辰安说着什么。

“……此番，连累褚府死士伤损……”

“恩公切莫如此说！”褚之仪急忙打断，语气真诚，“若非恩公，辰安早已命丧君鎏影之手。昨夜之事，是褚某自愿相助，死士们亦是职责所在，何来连累？”

他顿了顿，小心问道，“恩公，您那位朋友……可曾寻到？”

“……见到了。”朵兰攸的声音依旧低哑，带着痛楚，“他……还活着。”

褚辰安喉咙发紧，想问“他好不好”，却见朵兰攸搁在身侧的手握成拳，那无声的答案比任何语言都更残酷。

“……情况很糟。”朵兰攸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仿佛要用尽力气才能将它们从灼痛的胸腔里挤出来，“他被钉在墙上……受了刑……”

他顿住，帷帽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抽气，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褚辰安闭上了眼睛，手指深深陷入扶手软垫。褚之仪也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就在这时，暖阁外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老管家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进来，脸上血色尽失，声音带着罕见的惊慌：“老爷！王上……王上身边的侍官大人亲自来了，带着王令，要即刻召见这位大人！人就在前厅等候，说是……事态紧急，刻不容缓！”

空气瞬间凝固。

褚之仪脸色骤变，看向榻上刚刚包扎妥当、血迹未干的朵兰攸：“现在？恩公的伤……”

褚辰安也急道：“父亲，恩公伤势如此之重，岂能立刻颠簸入宫？”

朵兰攸却已经用手臂撑着榻沿，缓缓地坐直身体。新包扎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他身体一晃，帷帽下的呼吸骤然粗重。但他没有停，直到完全靠自己的力量坐稳，背脊挺直。

晨光透过窗纸，在他染血的衣袍和垂落的帷帽纱帘上投下淡淡的光晕。

“褚大人，”他的声音从帷帽下传出，虽虚弱，却清晰坚定，“请为我准备一件干净外袍。”

“可是您的伤……”

“无妨。”朵兰攸打断褚之仪的劝阻，他微微偏头，仿佛看向王宫的方向，“君沉璧此刻急召，定是侯府有了突变。我必须去。”

褚之仪看着他重伤之下依旧挺直如松的脊梁，和那帷帽也遮掩不住的、凛然不可动摇的意志，深知再劝无用。他深吸一口气，迅速吩咐管家：“取一套我的常服外袍来，要深色的，再把我的玄狐大氅也取来。”

很快，一件靛蓝色的外袍被送来。褚之仪协助朵兰攸，小心地避开伤口，替他换上。外袍宽大，很好地遮掩了内里厚厚的绷带。

“王宫路近，马车已备好。”褚之仪扶着朵兰攸的手臂，低声道，“恩公，一切小心。”

“多谢褚大人。褚公子。”

谢过了父子二人，朵兰攸没有再说什么，在褚之仪和老管家的陪同下，一步步，稳而缓地走出暖阁，穿过回廊，走向那扇已然洞开、停着南卡王府车驾的侧门。

晨光渐亮，粉紫色的天幕正在褪去，北方的天际线处，却堆积着更为厚重、更为寒冷的铅灰色云层，沉沉地压向远方那片苍白寂静的冰川之地。

……

当褚府的马车驶入南卡王府侧门时，天色已从粉紫转为清冷的灰白。车帘掀开，裹在厚重玄狐大氅里的朵兰攸，几乎是扶着车厢壁，才勉强稳住身形。帷帽的垂纱随着他的动作轻晃，遮掩了一切神情，唯有那过分挺直却微微发颤的背脊，泄露着此刻这具躯体承受的极限。

引路的内侍低着头，目不斜视，迅速将他带入那间熟悉的偏殿。

殿内，君沉璧背对着门口，依旧站在那幅巨大的北境堪舆图前。他似乎真的彻夜未眠，暗红色的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在烛火与渐亮的晨光中流淌着暗沉的光泽。

“看来，昨夜之行，代价不菲。”

朵兰攸停在殿中，厚重的玄狐大氅包裹着他。此刻人身的两刻钟时限早已过去，那厚重布料遮掩下的，是他冰冷坚硬的骨骼。他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裂痕遍布的玉像，虽说勉强维持着仪态，内里却已濒临破碎。

君沉璧缓缓转过身。他的目光极其锐利，瞬间掠过朵兰攸身上那件过于宽大、却依旧能看出其下躯体僵硬姿态的大氅，鼻尖捕捉到一丝无法完全掩盖的血腥与金创药混合的气息。

他的视线在朵兰攸帷帽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回手中刚刚展开的一卷纸张上。

“坐。”他示意一旁的座椅，自己先于案后落座，将那张纸轻轻推到案几对面，“你先看看这个。今晨天未亮时，从安臾侯府送来的。”

朵兰攸没有坐。他上前一步，帷帽微微地转向那份文书的方向。

回函措辞比之前更加“恭顺”，甚至带着惶恐请罪的意味，但核心意思却强硬得很——

『昨日王令抵达后，穆风眠病情陡然恶化，现已昏迷不醒。侯府医官全力施救，此人绝无可能承受丝毫挪动，否则必死无疑。』

『若王上执意即刻提人，臣万死不敢抗命，但请王上明鉴，此人若死于途中，臣恐无法承担这戕害王上所要之罪责，亦恐损及王上仁德清誉……』

“措辞恭顺，理由充分——说你那位朋友突发恶疾，性命垂危，不堪挪动。若本王执意要人，他不敢抗命，但若途中人死，责任自负。”

君沉璧抬起眼，声音有一种洞悉的无奈，“他在用那人的命，来回应本王的王令，也回应你昨夜的‘拜访’。他在告诉我们，鱼死网破，他做得出来。”

朵兰攸帷帽下的视线死死盯着那些字句，仿佛能透过墨迹，看到侯府地牢里穆风眠正遭受的折磨，以及君鎏影那张带着讥诮与疯狂的脸。

“所以，”君沉璧继续道，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强攻侯府，直接抢人，这条路彻底走不通了。除非我们愿意接收一具尸体。”

他手指轻轻点着案几，“念青城一直在等一个介入南卡部事务的借口，他们像秃鹫一样，等待北境出现任何裂隙。一旦南卡内部公开武力冲突，无论谁胜谁负，他们都会以调停之名，将手伸进来。届时，本王的位置，乃至整个南卡部的自主，都可能动摇。”

……

（本周钉钉打卡时间超过70小时了，软三真是小缅北=。=）

[楼主补充] 读完《捡到白骨王子》第 412 章了吗？龙栖书苑 同步更新最新章节，请将本站添加到收藏夹方便下次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