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8楼] 第428章 不要脸

阿尼试探着问：“要不……我去把狼主喊进来？外头怪冷的。”

穆风眠耳朵一动，立马接话：“对对对，快去喊他。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阿尼站起身，拉开门出去了。

门一开，冷风灌进来，带着雪原上凛冽的气息。穆风眠缩了缩脖子，把两只大白球一样的手往袖子里藏了藏。

朵兰攸看见他的动作，伸手把他肩头的毛皮往上拉了拉。

“觉得冷？”

“一点点。”穆风眠老实承认，“不过汤好香，闻着就不觉得了。”

他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门外隐约传来阿尼的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内容。

过了一会儿，门终于被推开，索朗走了进来，肩上落了一层薄雪，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在门口顿了顿，把斗篷上的雪抖落，才走回火堆旁坐下。

阿尼跟在后面，顺手带上了门，然后拿起碗盛了满满一碗汤，递到索朗手边。

“狼主，趁热喝。”

索朗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

穆风眠笨拙地用那两只大白球一样的手夹着碗，把自己那碗喝完了。汤喝起来还算方便，端着碗凑到嘴边就行。

他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

汤喝完了，但碗里还有肉。

他想了想，把碗往朵兰攸那边伸了伸。

“阿攸。”他开口。

“嗯。”

“帮我夹块肉。”

朵兰攸伸手接过碗。

穆风眠对着那个方向，厚脸皮地呲牙一笑，补了句：“你喂我。”

旁边传来一声轻响——像是谁把碗重重搁在地上了。

穆风眠侧了侧耳朵。

“索朗？”他问。

索朗没说话。

但穆风眠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凉飕飕的。

他没在意，继续把两只手伸着，等朵兰攸喂。

“你怎么敢让殿下喂你？”索朗终于开口，声音冷冰冰的。

穆风眠对着那个方向，眨了眨眼。

“他以前不也喂过你吗？”

索朗噎了一下。

“那、那是小时候！”少年的声音有点急，“我那时候小！”

穆风眠笑了。

“我也小！”他理直气壮。

索朗：“…………”

阿尼在旁边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憋回去。

索朗剜了他一眼。

穆风眠继续补刀：“而且我手疼。”

他晃了晃那两只被包成大白球的手，一脸无辜。

“殿下？”索朗看向朵兰攸，试图找点支持。

“没事的。风眠手不方便。”

然后他端起穆风眠的碗，好脾气地夹起一块肉，递到穆风眠唇边。

穆风眠循着香味把肉叼进嘴里，对着索朗的方向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

索朗的脸都黑了！

“穆风眠，你要不要脸？！”

穆风眠咽下那块肉，认真想了想。

“不要。”

索朗：“…………”

阿尼在旁边已经憋得肩膀直抖，赶紧低头假装喝汤，耳朵却竖得高高的。

穆风眠又补了一句，语气特真诚：“我要阿攸。”

索朗腾地站起来，转身就往门口走。

“狼主？”阿尼喊他。

“我出去透透气！”

门被拉开，又“砰”地关上。

岩穴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阿尼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穆风眠也笑，笑得直往朵兰攸身上歪。

“阿攸。”他笑得喘不上气，“你家小索朗……气跑了。”

朵兰攸看着他，无奈地又夹了一块肉，递到他唇边。

“你惹他做什么？”

穆风眠张嘴把肉叼走，眼角还带着笑纹。

“好玩嘛。”他嚼着肉，含含糊糊地说。

过了一会儿，门又被推开了。

冷风灌进来，索朗站在门口，黑着一张脸。

他顿了顿，硬邦邦地丢下一句：“外头太冷了。”

然后走回来，在原来的位置坐下，端起自己那碗汤，埋头喝，眼皮都不抬一下。

穆风眠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嘴角弯着，往朵兰攸那边偏了偏头。

“阿攸。”他压低声音。

“嗯。”

“我是不是太过分了？”

朵兰攸看着他。

穆风眠对着那个方向，笑得眼睛弯弯的，声音压得更低：“下次还敢。”

……

天刚蒙蒙亮，穆风眠就被冻醒了。

岩穴里虽然燃着火塘，但后半夜火势弱下来，冷气就从四面八方渗进来，顺着皮袄的缝隙往身上钻。

他缩紧脖子，往旁边靠了靠，想挨着朵兰攸暖和一点。

靠了个空。

穆风眠愣了下，伸手摸了摸——旁边的垫子是空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

他侧着耳朵听。火塘里有柴火轻微的噼啪声，岩穴角落里传来阿尼均匀的鼾声，门外……有什么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人在走动。

“阿攸？”他试探着轻轻喊了一声。

没人应他。

朵兰攸不在，索朗也不在。

穆风眠起身，裹着皮袄往门口的方向挪了两步。还没等他摸到门，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冷风灌进来，带着清晨雪原上凛冽的气息。穆风眠打了个哆嗦，听见朵兰攸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一丝歉意：“吵醒你了？”

“没。”穆风眠听着朵兰攸清冽的人声，往那个方向凑了凑，“天亮了？”

“嗯。”

他还想说什么，却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很快在岩穴前停下。

“殿下？”是索朗的声音。

朵兰攸应了一声，脚步声往那边去了。穆风眠听见索朗翻身下马的声音，然后是两人在外面的交谈，隔着一道门，听不太真切。

过了一会儿，门又被推开，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岩穴。冷风再次灌进来，穆风眠打了个哆嗦，往旁边躲了躲。

“怎么不躺着？”朵兰攸走过来，握住他的手腕，带着他在火塘边坐下。

“醒了就起来了。”穆风眠往那个方向歪了歪头，“索朗昨晚出去了？”

索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还是冷冰冰的，“来财要出去放风。”

穆风眠眨了眨眼，明白了。

岩穴太小，四个人挤着睡确实局促。索朗大概是怕挤着他们，自己找个理由出去守夜了。这大冷天的，在外面待一宿……

他忽然觉得索朗这人还挺好的，就是脾气臭。

“殿下。”旁边就传来索朗的声音，比平时绷得紧一些：“让我看看您的伤。”

朵兰攸顿了顿：“不用。”

“殿下。”索朗又叫了一声，语气比刚才重了些，但依然带着克制的恭敬，“您让我看看。”

阿尼的鼾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穆风眠听见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大概是阿尼被吵醒了，但明智地选择了装睡。

穆风眠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阿攸，让他给你看看嘛。”

他晃了晃那两只裹着绷带的手，一脸无辜地对着朵兰攸的方向：“反正我也帮不上忙，你让他看看呗。他都在外面冻了一宿，回来你还不让看伤，他会伤心的。”

索朗看了穆风眠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露出点“你总算说了句人话”的意思，不过穆风眠自然是看不见的。

沉默了片刻，朵兰攸终于叹了口气：“……好吧。”

索朗这才走过来。穆风眠听见他在朵兰攸身边蹲下的声音，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响动——大概是朵兰攸外袍被掀开了。

然后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穆风眠侧着耳朵，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索朗的呼吸声在某个瞬间忽然停住了。

停了很久。

久到穆风眠开始觉得不对劲。

“怎么了？”他问。

没人回答他。

但穆风眠听见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吸气声，是索朗的。那声音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火塘里的木柴噼啪响了一声，溅起的火星落在灰烬里，很快熄灭。那声音在寂静的岩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听见索朗的呼吸声变得又轻又慢，像是在极力压制什么，而朵兰攸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他也知道，能让索朗沉默这么久，能让索朗的呼吸变成那样，那伤……一定很重。

“好了。”朵兰攸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看完了，换药吧。”

索朗没动，“殿下……”

“小索朗。”朵兰攸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奈的温和，“真的没事。药我自己换过了，只是包得不太好看。”

索朗的呼吸又重了几分，但这次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深吸一口气，打开了药箱。

“我重新给您换。”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比平时凶巴巴的语气轻柔了几分，“应该会有点疼。”

朵兰攸鼻息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然后是换药的声响——揭开旧绷带的声音，瓷瓶盖子拧开的声音，药粉洒落的细响，还有新布条撕开的声音。

索朗的动作很轻，很小心，每一个动作都控制着力道，但即便是这样，换到一半的时候，他还是听见朵兰攸的呼吸变了一下——很轻的一下。

穆风眠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索朗，他那伤……什么样？”

索朗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对着那个方向，继续说：“我看不见，你跟我说说。”

沉默了片刻，索朗的声音响起，克制地，像在念一份战损清单——

“左肋贯穿伤，伤口边缘已经开始翻白。肩上两个洞，深可见骨，边上有些皮肉坏死了。背上三道刀口，最长的从肩胛劈到腰侧，肉翻在外面，没好好处理过。”

“脸上也有一道，横在颧骨上。”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得养上一阵子。”

穆风眠点点头，没再问了。

他垂着眼睛，把两只裹着绷带的手拢在袖子里，脑子里浮现出那天在冰川里朵兰攸浴血厮杀的画面——

他记不全了，只记得那天朵兰攸抱他出来走了很远的路，记得混乱中那些闷哼和压抑的喘息，后来那尊神上了身，朵兰攸就没有意识了。

再醒来时，他们已经在雪原上，朵兰攸抱着他，骑着马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当时以为是那位上身的神明力气太大，勒得他喘不过气。

现在才知道，那是朵兰攸身上带着那么重的伤，硬撑着才没有倒下。

穆风眠往朵兰攸那边靠了靠，用裹着绷带的手摸索着找到朵兰攸的手臂，轻轻握住。

他感觉到朵兰攸手臂上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阿攸。”他说，声音有点哑，“你是不是觉得，你不说，我就什么都不知道？”

索朗的动作顿了一下，手里继续着。

朵兰攸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不是。”

穆风眠顿了顿，又开口，声音低下去：“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我更难受？”

朵兰攸看着他，目光落在那双空茫的眼睛上，落在那两只裹成球一样的小破手上，隔着衣料，落在那些穆风眠身上他也看不见、但一定存在的伤疤上。

鞭伤、钉孔、烙痕……他又何尝不是强行挂着笑脸？

“你不也是。”他说。

穆风眠愣了一下。

火塘里的木柴噼啪响着，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几个人脸上，明明暗暗。

索朗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卷染血的旧绷带，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深吸一口气，把绷带丢进火塘里。

火苗猛地窜高，发出一阵细微的滋滋声。

换完药，索朗收拾好东西，在火塘边坐下。阿尼不知什么时候也爬起来了，正轻手轻脚地煮粥。岩穴里弥漫着米香，混着炭火的味道，倒也有几分温馨。

“殿下。”索朗开口，“我有件事想同您商量。”

朵兰攸看向他。

“这岩穴太小了。四个人挤着不是办法。而且过两日柏灵就要到了，她是女子，总不能也同我们挤在这儿。”

朵兰攸点点头：“你有何想法？”

“我看布兰宗城里风头已经过去了。”索朗说，“巴赫那边，自从您在冰川请神上身之后，就一直没什么动静，应该是有所忌惮。不如我们直接进城找个地方住，也方便和褚家对接。”

朵兰攸沉吟片刻，“也好。”

穆风眠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进城啊？”

“怎么？”朵兰攸看向他。

穆风眠想了想，对着那个方向笑了笑：“没什么，就是好久没听见人声了，觉得进城热闹热闹挺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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