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楼] 第73章 我的前半生8

刚才那个画面还留在他脑子里。

白裙子。奶茶。红绳上那颗小金珠。

她在办公室里的样子他见过了——炭灰色套装，七厘米高跟鞋，把西十多号人压得大气不敢出的气场。她讲流程讲制度时眼睛里那种对自己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深信不疑的光，他记住了。

但她穿着白裙子站在扶梯口的样子，他没见过。

那不是一个“市场部总监”。那是一个周末午后独自出来看电影的、喝奶茶会鼓起腮帮子的、路过花摊会放慢脚步但什么都不买的——女孩子。

她转过身去的速度太快了。

快到她一定看见了他。

快到她不想让他知道她看见了他。

桑舒凝在放映厅里找到自己的座位。七排六号，正中间。她把奶茶放在杯托里，包搁在腿上，银幕上还在放广告，音量很大，光影变幻着映在她脸上。

她盯着银幕，但广告的内容她一个画面都没记住。

心脏跳得比平时快。

不是因为看见他。

是因为看见他站在另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身边，低头听孩子说话时嘴角的那个弧度。那个弧度让她胸口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重，但位置很准。

她拿起奶茶喝了一大口。冰的，茉莉的香气混着奶味漫过舌尖，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电影开始了。

英文原声，女主角的声音从音响里漫出来，第一句台词是：“I thought I knew what I wanted. I was wrong.”

桑舒凝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银幕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瞳孔照出一层薄薄的亮色。她的表情很平静，从头到尾都很平静，平静到如果有人在旁边观察她，会觉得这个女孩子一定是个很会控制情绪的人。

但没有人看到，在电影的某个段落——女主角站在异国的海边，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没有理——桑舒凝的眼睛里泛上了一层极薄的水光。不是哭，连眼眶都没红，只是虹膜表面的反光比平时亮了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

电影散场的时候，她最后一个走出放映厅。走廊里的人己经散得差不多了，她一个人站在商场的扶梯上缓缓下行，白裙子的裙摆被气流轻轻托起又落下。

斜挎包里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小雨发的微信，问她周一晨会的材料需不需要提前准备。

她打了两个字：照旧。

然后把手机塞回包里。

扶梯下到三楼的时候，她看见中庭那个卖花的小摊还在。铁皮桶里的花开得正好，玫瑰、雏菊、洋桔梗，颜色挤挤挨挨地堆在一起，热闹得没心没肺。

她走过去，站了几秒钟，然后买了一支白桔梗。

卖花的阿姨用透明玻璃纸把单支的花包好，递给她的时候笑着说：“姑娘，一个人看电影啊？”

“嗯。”

“真好，”阿姨说，“年轻的时候就是要多自己待着。”

桑舒凝接过花，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很轻很浅，像她在办公室里听到不合逻辑的汇报时嘴角动的那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说得对但我不知道怎么接”的礼貌回应。

她拿着那支白桔梗走出商场大门。

九月的阳光劈头盖脸地浇下来，落在她的白裙子上，落在她手里那支孤零零的白桔梗上，落在她手腕上那颗小金珠上。珠子被阳光照得微微发亮，像一个极小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坐标。

她在路边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白裙子在风里轻轻摆着。

她不知道的是，商场西楼的玻璃栏杆后面，有一个人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走出大门，走进阳光里，越走越远。

贺涵是送完罗子君和平儿上车之后又回来的。

他说落了东西。

罗子君说你落了什么我陪你回去找，他说不用，你们先走。

他站在西楼的玻璃栏杆后面，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楼下那个穿白裙子的人在中庭的花摊前站了几秒钟，买了一支花，然后走出商场大门。

阳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白裙子的面料变成了半透明的，逆光里能隐约看到她腰侧的轮廓线条——细的，但不是那种脆弱的一折就断的细，是有韧劲的，像竹子的弧度。

她站在路边，阳光照着她，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然后走了。

贺涵看着她走远，首到那个白色的点消失在街道转弯的人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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