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楼] 第1章 泥土里的种子

八十年代末的南方小城，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尘土和野心混杂的气味。沈建国和张伟杰并排躺在工地临时搭建的工棚里，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耳边是工友如雷的鼾声。

月光从破损的塑料布窗户漏进来，照在两张年轻的、沾满灰尘的脸上。

“建国，你说咱们干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张伟杰盯着棚顶结网的蜘蛛，声音压得很低。

沈建国没马上回答。他双手枕在脑后，眼睛望着那片月光，半晌才说：“等攒够了钱，咱们自己干。不给人扛活了。”

“自己干？干啥？”

“运输。”沈建国转过头，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伟杰你看，现在到处都在建厂，生产出来的东西得运出去。公路一天比一天多，车一天比一天多，这里头有生意。”

张伟杰侧过身，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沈建国比他小两岁，但脑子活，胆子大，十六岁就敢揣着五十块钱扒火车去广州倒腾电子表。虽然那次赔得裤衩都不剩，但沈建国眼睛里的火从没熄过。

“你有把握？”张伟杰问。

“没把握。”沈建国实话实说，“但继续在这儿扛水泥，扛到死也买不起房，娶不起媳妇。不如赌一把。”

工棚外传来远处货车的鸣笛声，悠长而空旷，像是某种召唤。

张伟杰沉默了。他想起老家体弱多病的母亲，想起在纺织厂三班倒累垮了腰的父亲。他是家里的长子，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每个月那点工资寄回去，勉强够家里糊口。

赌？他赌不起。

但沈建国接下来的话让他心动了：“伟杰，我不要你出钱。你先跟我干，我管饭，管住。等有了起色，咱们算股份。亏了算我的，赚了有你一份。”

“为什么？”张伟杰声音有点哑，“建国，这不合规矩。哪有你这样办事的？”

沈建国笑了，露出一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白的牙：“因为你是张伟杰。七岁那年我掉进河里，是你跳下去把我捞上来的。十二岁我跟人打架，是你替我挨了那一砖头。伟杰，这世上除了我爹娘，我就信你。”

张伟杰眼眶一热。他转过头，不让沈建国看见自己的表情。

“干。”他最终说，声音不大，但斩钉截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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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辆卡车是沈建国用全部积蓄加上借的高利贷买的。那是一辆二手的解放牌，车龄比沈建国小不了几岁，开起来浑身响，像要散架。

但就是这辆车，成了“建国货运”的起点。

张伟杰辞了工地的话，跟沈建国一起跑车。白天，沈建国开车，张伟杰押车、装卸、跟货主打交道。晚上，两人轮流开，困了就在驾驶室蜷着睡一会儿。最苦的时候，连续三天三夜没沾过床，累了就用凉水浇头，饿了就啃干馒头。

但生意真的做起来了。

沈建国脑子活，会来事。他给货主递烟从来都是整包塞过去，结账时零头从来不要，遇到难缠的货主管拖款，他也不急不恼，照样按时送货。时间一长，口碑就传开了——找建国货运，靠谱。

张伟杰话不多，但做事扎实。他卸货从来不偷懒，码得整整齐齐；对货物轻拿轻放，易碎品外面都要裹两层麻袋；路上遇到别的车抛锚，他总会停下车问问要不要帮忙。

两个人，一个主外，一个主内，配合得天衣无缝。

一年后，他们还清了高利贷，还买了第二辆车。

两年后，他们租了个小院子当货场，雇了第一个司机。

第三年春天，沈建国在银行开了公司账户，正式注册了“建国物流有限公司”。注册资金十万，沈建国占股七成，张伟杰占股三成。

拿到营业执照那天，两个人在小饭馆喝了个烂醉。

“伟杰，”沈建国搂着张伟杰的肩膀，舌头都大了，“咱们……咱们这才刚开始！以后……以后咱们要有十辆车！一百辆车！咱们要建自己的货场！建大楼！”

张伟杰红着脸笑：“好！建大楼！到时候……到时候咱们把爹娘都接来！”

“接！都接！”沈建国端起酒杯，“来！干了！”

杯子碰在一起，啤酒沫洒了一桌。

那晚的月亮特别圆，特别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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