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楼] 第22章 山路

石韫玉到贵州的时候是下午。大巴从县城开进山里，路越来越窄，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变成了石子路。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山。山很大，一座连着一座，看不到头。

旁边的女生晕车，趴在前排椅背上。石韫玉从包里拿出纸巾递给她，又拧开一瓶水放在她手边。

大巴在傍晚的时候到了学校。一栋三层的白色小楼，操场是水泥的，裂缝里长着草。十几个孩子站在校门口，看到大巴来了就开始跑，一边跑一边喊“老师来了”。他们的声音很大，在山谷里来回地荡。石韫玉拎着行李箱下车的时候，孩子们一下子围上来，有的看她的箱子，有的看她的头发，有的仰着头看她，不说话，就是看。

一个小女孩拉了拉她的衣角。“你是新老师吗？”

“是。”

“你长得好白。”小女孩说完自己先笑了，捂着嘴跑掉了。

石韫玉站在操场上，西周都是山。山很大，压得很近，像是伸手就能够到。她抬头看了一会儿，拎起箱子往宿舍走。

晚上，石韫玉住在学校旁边的宿舍里。一间房，西张床，住了西个女生。没有空调，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里钻进来。石韫玉把带来的所有衣服都盖在被子上，缩成一团。凌晨被冻醒了一次，她把羽绒服穿上，继续睡。隔壁床的女生也在翻来覆去，谁都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六点，她摸黑起床。水龙头在外面，水冰得手指发疼。她接了一杯水蹲在台阶上刷牙，刷完了把脸埋进冷水里泼了两下。她擦了脸，走进教室。

教室在三楼。课桌很旧，桌面上刻满了字，有的写的是“我要当科学家”，有的写的是“妈妈我想你”。黑板擦秃了，擦不干净，上面还有上一节课留下的粉笔印。石韫玉站在讲台前，用湿抹布把黑板擦了一遍，水很冷，她的手很快就红了。她没停，把整块黑板擦干净了，然后拿起粉笔，写下了今天要教的课文题目。她的字很好看，粉笔字写得又稳又正。

孩子们陆陆续续地来了。跑着进来的，跳着进来的，被大人牵着进来的。有的穿着棉袄，有的穿着单衣，有的脚上穿着凉鞋，大冬天，凉鞋。他们坐到座位上，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桌上。很多手上都有冻疮，红红的，肿肿的，有的裂了口子。石韫玉看了一眼那些手，没说什么，开始上课。

她念一句，孩子们跟着念一句。声音很大，大到隔壁班都能听到。她转身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粉笔断了一根，她弯腰捡起来，继续写。孩子们在下面跟着她写，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铅笔把纸戳破了也不停。她走到一个男孩旁边，看他的字。他写得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每一笔都写了，没有漏。

“这个字撇太长了。”她蹲下来，握住他的手，带着他写了一笔。男孩的手很冰，很硬，像一块石头。她握了一会儿，手慢慢变暖了。她松开手，男孩自己又写了一遍，这次撇短了，字正了。

“对了。”她说。

男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笑，但眼睛亮了。

下课的时候，几个女孩围到讲台前面，有的问她从哪里来，有的问她坐什么车来的，有的问她会不会唱歌。石韫玉一个一个地回答，没有不耐烦。一个女孩把自己的橡皮擦递给她看，说“老师你看，我有橡皮擦”。橡皮擦很小，用得只剩指甲盖那么大，她捏在手里，像捏着一颗糖。石韫玉说很好看，女孩就把橡皮擦收回去了，塞进衣服最里面的口袋。

中午吃饭的时候，石韫玉端着碗蹲在操场边上。碗里是米饭和炒白菜，白菜切得很大块。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嚼。几个孩子蹲在她旁边吃，吃完了不急着走，蹲在那里看她。她问他们看什么，他们说“看老师吃饭”。她说吃饭有什么好看的，他们说“老师吃饭好看”。石韫玉笑了一下，继续吃。一个男孩把自己碗里的一块红薯夹到她碗里，说“老师吃”。石韫玉说“你吃”，男孩说“我还有”。她看了一眼男孩的碗，里面只有米饭了。她把红薯夹回去，说“老师不爱吃红薯”。男孩半信半疑地看着她，她说“真的，老师不喜欢甜的”。男孩信了，把红薯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了。

下午有体育课。石韫玉带着孩子们在操场上跳绳，绳子是两根麻绳接起来的，很粗，甩起来呼呼响。她甩绳子，孩子们一个一个地跳过去，有的跳过去了，有的绊倒了，绊倒的爬起来继续跳。一个小女孩跳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地上，裤子破了一个洞。她没哭，爬起来拍了拍土，又站到队伍里。石韫玉走过去蹲下来，把她的裤腿卷上去看了看，膝盖蹭破了皮，渗了一点血。小女孩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又抬头看着石韫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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