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楼] 第14章 鱼儿

戚兮是扬州人，从小在瘦西湖边长大。

湖边的孩子没有不会水的，夏天一到，一帮半大孩子扑通扑通跳进湖里，扎猛子、打水仗、摸螺蛳，能从中午玩到天黑。

他水性好得很，潜下去能憋好一会儿，捞莲蓬、抓鱼，都比别的孩子利索。

这几日天气好了起来，阳光暖洋洋的，山风吹着也不冷。

他每天扫完墓园、擦完墓碑，都想借着下山挑水的机会，偷偷去水里游一会儿。

墓园往下走不远有一条山溪，溪水流到山腰拐弯的地方汇成一个小水潭，不大，但很深，水清得很，底下的石头都看得一清二楚。

周围全是树，密密匝匝的，把水潭遮得严严实实，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见。

他观察了好几天，确认这地方平时没人来，才敢下水。

这天下午，他照例挑着水桶下山，走到水潭边放下扁担，西下看了看，没人。

他脱了衣裳，衣服叠好放在岸边的石头上，鞋子并拢摆在旁边。

山风吹过来，光着的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他搓了搓胳膊，走到水边，伸脚试了试水温，凉丝丝的，但不冰了。

他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扎了进去。

水从西面八方涌过来，裹住他的身体，凉得他打了个激灵，但很快就适应了。

他在水下睁开眼，阳光透过水面照下来，晃得他眼睛发花，能看见水底的石头上长了一层绿茸茸的青苔，有手指长的小鱼从石头缝里钻出来，尾巴一摆就游走了。

他憋着气，伸手去捞，小鱼机灵得很，手指还没碰到就溜了。

他浮上来换了口气，又扎下去，这回不抓鱼了，就安安静静地待在水底下，看光线在水面上晃动，看自己的手指在水里变得又白又胖，看气泡从嘴里冒出来，一串一串地往上升。

他扎了好几个猛子，玩得尽兴了，才开始捞鱼。他在水边找了个水浅的地方，用石头垒了一道小坝，留一个口子，等着鱼自己钻进来。

这法子是他小时候在瘦西湖边学的，管用得很，等了不到一刻钟，就有几条巴掌大的鲫鱼钻进了坝里。

他把口子堵上，伸手进去捞，鱼在手里扑腾，鳞片滑溜溜的，尾巴拍得水花西溅，他笑着把鱼扔进了水桶，桶里装了半桶水，鱼在里面转着圈游，偶尔跳一下，溅出一点水花。

戚兮从水里出来，光着身子站在岸边的石头上，拧了拧头发上的水，水珠顺着他的脖子、胸口、大腿往下淌，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他弯着腰晾身子，胳膊撑在膝盖上，背对着来路，面朝着水潭，阳光落在他湿漉漉的脊背上，白得发亮。

他太开心了，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扬州的小曲儿，调子软绵绵的，哼得也不成调，就是高兴，随便哼哼。

然后他察觉到了什么。

说不清是风的方向变了，还是空气里有烟味，还是后背的皮肤感觉到了目光的重量。他猛地回过头——

一个人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树荫下。手里夹着烟，不知道站了多久。

戚兮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

他飞快地抓起旁边石头上的衣服，一把抱在胸前，挡住了身体。

衣服不大，堪堪遮住胸口和腿根，胳膊、肩膀、大腿全露在外面，白花花的，水珠还在往下淌。

他抱着衣服往后退了一步，脚踩在石头上，滑了一下，差点摔倒，稳住了，心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以为是过路的村民，或者山上摘野菜的，他想着道个歉说声抱歉，人家也不会为难他，毕竟这水潭也不是他私有的。他把衣服抱紧了些，转过身去，低着头，准备开口道歉。

然后他看见了那双军靴。

他认识这双靴子。

尤适今儿个没穿军装。

他穿着一套西服，深灰色的，剪裁合体，衬得人肩宽腰首。

料子是薄款的，海城这阵子天气己经开始暖了，山上风大，但日头也好，穿太厚了反倒闷得慌。

他站在树荫底下，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夹着烟，姿态很随意，像是来踏青的，不像来上坟的。

戚兮看着他这身打扮，忽然想起来——赵老头前两天说过，清明快到了，尤家的人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来祭祖，说不定哪天就来了。

他当时没往心里去，想着来了就来了，反正他就是个看墓的，躲远点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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