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楼] 第3章 偷偷骂少爷的南蛮子

海城这边的人说话带着腔调，语速又快，戚兮其实不能完全听懂。

就像他说扬州话的时候，别人也听不懂一样。

吴侬软语，软绵绵、糯嗒嗒的，落在海城人耳朵里，大概跟唱戏似的，叽叽喳喳，一个字也辨不明白。

这倒是便宜了他。

那些少爷、夫人、小姐，一个个轮着番儿来看他，嘴里不干不净的，说什么

“不要脸”

“出来卖”

“害死人的小狐狸精”。

戚兮面上低眉顺眼的，一句也不顶撞，心里头早骂开了。

小赤佬。

他垂着眼睛，在心里头轻轻巧巧地吐出一个词。

勿要面孔。

又送出去一句。

再来一个——促狭鬼，痴鬼，瘟生。

他把在扬州湖边跟那些老婆婆学来的骂人话翻了个遍，一个一个地对号入座。

骂到三少爷的时候多送了两句，骂那几个姨太太的时候也没省着。

骂完了，心里头舒坦了不少，嘴角都差点没压住。

他是尤老爷买来的，花楼里的老妈妈教过他规矩，说进了谁家的门，就是谁家的人。

那论起来，他岂不是这些少爷小姐们的小妈？戚兮想着想着，差点笑出声来，赶紧抿住嘴唇，把那点儿笑意硬生生咽了回去。

可惜这些话没人听得懂。

他骂得再痛快，也不过是自个儿跟自个儿逗闷子。

老爷子下葬那天，雨停了。

葬礼办得风光，和尚道士请了好几拨，纸钱烧得满天飞，唢呐吹得人脑仁疼。戚兮被人领着跪在灵堂最角落里，跟着磕头，跟着起来，跟着再磕头。

膝盖早就跪肿了，青砖的印子烙在皮肉上，一片紫一片青的。

等棺木入了土，人渐渐散了，他才被人从地上搀起来，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站都站不稳。

下葬后的第二天，大少爷来了。

他又换回了那套军装，墨绿色的，笔挺挺的，肩上的星在廊下的光线里闪着冷光。腰间束着皮带，衬得腰身精瘦有力，军靴擦得锃亮，踏在走廊的木地板上，咯吱咯吱地响。

约摸是要去军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副官，站得笔首，等在院门口。

戚兮看见他就发怵。

这位大爷阴晴不定的，说话又刻薄，他摸不准这人到底什么路数。尤家的其他人他都敢在心里头骂两句，唯独这位大少爷，他不敢。

他收敛起所有的心思，把那双眼尾上挑的狐狸眼微微垂下来，眼睫低低地覆着，眼尾的弧度自然往下走，看着就成了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他故意的，天生就生了这么一双眼睛，不笑的时候像含情，不哭的时候像含泪，怎么瞧都像是在勾引人。

“少爷。”他小声喊了一句，又补了一声，“大爷～”

尤适站在门口，手里夹着烟，没进来，也没走，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戚兮从床沿上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不敢走太近，停在一步远的地方，仰起脸来。

那张瓜子脸白净小巧，衬着一身素衣，越发显得人清瘦单薄，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芦苇。

“你能不能……找找我的卖身契？”他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儿扬州话的尾音，软软的，“你把卖身契还我了，我为您当牛做马，做什么都成。”

尤适没说话，把烟叼在嘴里，低头打量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从他脸上滑到脖子上，又从脖子上滑到那双手上，最后又回到他的脸上。

“以为自己脸很大？凭什么给你？”他取下烟，吐出一口白雾，正正地喷在戚兮脸上，“又拿这副小狐狸模样勾引人呢？”

戚兮不抽烟，被那口烟呛得偏过头去，咳了两声，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顾不得咳，伸手拽住尤适的袖子，十根的手指攥紧了那墨绿色的袖口，抬起头来，那双狐狸眼里头汪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可怜巴巴的。

“不敢的。”他的声音有些哑了，“家里就我娘一个人，我走了，保不齐我爹又会把她卖了。我娘生病了，没有我不行的，求求您，大少爷，求求您了。”

尤适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拽住的袖子，又看了一眼他那张脸，嗤了一声。

“关我什么事？”

他抬手，狠狠捏住了戚兮的下巴。

那手指力道大得很，骨节硌着皮肉，把那张小巧的瓜子脸捏得变了形。戚兮吃痛，眉头拧了一下，却没敢挣开。

尤适把他的脸左右转了转，像是在看一件东西的成色。

“你在男人床上的时候，想到过你娘吗？只顾着快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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