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5楼] 第602章 王座之终

树庭之下，离城的小径之上。

最后的悬锋之王召集了他的子民，以「纷争」半神的身份，重新凝视着这些追随着他而流离失所的亡国者们，神色平静，不怒自威。

他站在人群的最前方，以沉默回应那些用崇敬目光注视着他的人们。

而他曾经的老师站在他的面前，如同等待君王检阅军队的将领，目光炽热而难掩激动地握拳贴在胸前，微微俯身，沉声开口道：“王啊，您的军队我已集结完毕，所有悬锋城的战士们都站在了这里。”

“做得好。”

万敌将目光从悬锋战士们集结而成的军阵前收回，转头看了眼克拉特鲁斯身上染血的盔甲与绷带，缓缓说道：“我以为你已经死在了那场圣城之战中……看来死神也抛弃了你啊，吾师。”

“哼，它只是把我的性命交到了昏光庭院手中。”

克拉特鲁斯轻哼一声，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神有意无意间瞥向那位正在给悬锋军队发放医疗物资的粉发少女，压低嗓音道：“那祭司姑娘的医术……不简单啊，她或许远没有你我想的单纯。”

万敌微微点头，认可了克拉特鲁斯的判断：“黄金裔中没有无能之辈，「天空」的后裔，也终将成为「天空」的王。”

克拉特鲁斯收回瞥向风堇的目光，再次与万敌对视在了一起，神色肃穆，“但我的事不重要。迈德漠斯，我看到了……最后，你还是拥抱了自己的命运。”

万敌抬起一只手掌，握拳在身前，浑身战意翻涌，“现在…「纷争」的力量在我胸中翻涌。我的筋骨化作钢铁，血液在沸腾燃烧。”

“历代悬锋的王者只能仰望这股力量，但我——已经与它融为一体。”

他顿了顿，言语中的霸道不加掩饰：“我缔造了历史。自我之后，神与王得以共生。”

“没错，你实现了每一位悬锋先王的野心。”

克拉特鲁斯的眼神再也难掩欣慰和炽热，脸上露出凯旋般的笑容，“现在，你终于能带领族人还乡，去重铸悬锋的荣光了。”

万敌摇了摇头，收敛了身上的战意与「纷争」气息，再次开口道：“…可惜，我并无此意。”

克拉特鲁斯微微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万敌身形挺拔，龙行虎步般越过身前的恩师，站在了那些因为“王的号召”而聚集在此的悬锋战士们身前，虎目如炬，朗声开口道：“各位悬锋城的战士们！我的同胞！”

感受到来自“悬锋王”的目光检阅，众悬锋战士无不屏息凝神，目光炽热，纷纷握紧了手中的盾牌与战矛，静候着王的战前宣言、鼓舞。

但他们失望了，万敌并未如他们所预料的那般发起战前动员，而是平静地开始讲述了悬锋城的历史——

“两千余年前，崇拜尼卡多利力量的人们聚集在它脚下，建立了城邦。悬锋人从此成了战神的锋刃，追随泰坦的步伐征讨四方。”

“但此刻，当我以「神」的身份重新俯瞰这段历史——我终于看清了一切。”

“这是一段荒谬且卑微的历史。人们如蝼蚁般奔赴战场、贪婪掠杀，也如蝼蚁一般……遭到践踏。”

万敌双手抱臂，目光冷冽，“悬锋人引以为傲的城邦、信仰，还有所谓的「传统」——在它眼中，不过是一触即溃的蚁穴。”

“你……”

克拉特鲁斯脸上的疑惑逐渐化为了震惊和不敢置信，快步来到万敌身旁抓住他的肩膀，沉声质问道：“迈德漠斯！你想用短短的几句话，剥夺悬锋族人累积千年的骄傲吗？！”

万敌转头再次与恩师对视，目光怜悯，“——那骄傲不值一提，克拉特鲁斯。如今，我已接过「纷争」的神权。而接下来……”

“我将卸下，所谓「王」的名号。”

“不……不、不！”克拉特鲁斯摇了摇头，神情逐渐变得惶恐和无助。

这个在圣城之战中面对泰坦、大君与黑潮殊死搏杀，即使身负重伤、一度濒临死亡都没有流下过一滴眼泪的铁血军人，此刻却像是个被父母抛弃的孩子，有些不知所措。

他只能死死抓住万敌的肩膀，徒劳地恳求着自己亲自教导出的学生，老泪纵横，“别这么做，迈德漠斯……”

“我祈求你…！”

万敌挣脱了恩师的手掌，高举自己的右臂，朝着前方的军阵大吼：“始于光历2506年，终于光历4931年。我，迈德漠斯，悬锋城的末代僭主，歌耳戈之子，在此宣告——”

“于今日，悬锋王朝正式终结！”

此言一出，全军哗然。

悬锋战士们面面相觑，议论纷纷……疑惑、不解、愤怒、质疑、恐慌、不安等情绪在人群中蔓延。

甚至那军阵中有一大片人直接跪倒在地，叩首恳求他们的王收回成命。

“迈德漠斯……你杀死了我们……”

克拉特鲁斯瘫坐在地，如丧考妣，失魂落魄般喃喃道：“你杀死了我们所有人……”

万敌直接一把抓住克拉特鲁斯的肩膀，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靠在自己身旁，沉声道：“不，我赐予了你们新生！”

他说完，再次面向前方熙熙攘攘的悬锋军阵，心念一动间，一枚造型精巧厚重的戒指浮现在身前，被血气托起，呈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肃静！我的同胞们！”

“这是我母亲的印戒。它本是王者的证明，现在，我将赋予它崭新的意义。”

“听好了，悬锋人！登上神阶的迈德漠斯在此昭告天下——”

万敌不再收敛自身的气息，属于「天谴之矛·迈德漠斯」的半神气势毫无保留地笼罩了在场所有人，“不必再去追求缥缈的荣誉，也不用再把战死当成唯一的归宿！”

“但你们必须改变，接受人类早已成为命运共同体的事实！”

“翁法罗斯将迎来残酷的明天，大敌当前，再辉煌的王朝也不过是一堆瓦砾！”

“但你们会踏上唯一的出路，它的尽头将是崭新的世界！”

“人要走的道路，只能由人来引领。不是觊觎神明之力，堕入疯狂的「人」……而是愿意高举盾牌，保护身后生灵的「人」！”

“而在那之前——”

「纷争」的半神屹立在大地之上，橙金色的发丝在黄金圣树光芒的映衬之下烨烨生辉，如同太阳般光彩夺目，让人难以移开目光。

万敌将手中的天谴之矛高举过头顶，一字一句，沉声开口道：

“我会带领你们，夺回故乡！”

……

远处，黄金圣树的枝丫之上，旁观了万敌全场发言的黑衣青年微微颔首，眼中的赞赏之意毫不掩饰。

“人类命运共同体……学得还挺快。”

他说着，看向身旁同样满脸欣慰的风衣中年男人，半开玩笑道：“以后谁要是再说悬锋人的字典里没有字，我第一个反对——这学习能力不是挺好的吗？”

叶苍只不过是在黄金裔的会议上提到过一次“人类命运共同体”这个翁法罗斯的新词和新概念，没想到万敌不仅记了下来，还学以致用，临场发挥到了临行前的演讲之中。

这记性和悟性，只能说，不当领导还是有些可惜了。

不过，既然是万敌自己做出的选择，他也懒得去干预什么——悬锋城早已名存实亡，就连万敌这个“王储”的名头也只是克拉特鲁斯和悬锋遗民们依旧在使用，至于万敌自己……

呵，那家伙可对王位一点兴趣都没有。

“这场悬锋城的夺还之战，真的不用我跟去吗？”

瓦尔特·杨推了推眼镜，手杖杵在脚下干枯的树枝之上，目光凝望着远处集结的悬锋军队，轻声问道。

“当然，要是你们都走了，谁来守家？”

叶苍指了指两人脚下的黄金圣树，轻笑道：“别忘了，这里马上也有一场闹剧即将上演，少了你，还真有可能出现意外。”

“况且，如果万敌那边真有什么危险，随时可以用令咒把你拉过去……你不是还有两道令咒吗？”

瓦尔特点了点头，“这倒也是，虽然将「Ruler-裁定者」的令咒用在传送上有些可惜，但也不失为危机关头的一道保险。”

叶苍呵呵一笑，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

其实，他不让杨叔跟随御主万敌一同前往悬锋城，还有另一个原因——

在这场悬锋城与神悟树庭共同上演的博弈戏码中，万敌其实是被视作是“弃子”般的存在，而是否成为那个被牺牲的“弃子”，叶苍将选择权交给了他自己。

迈德漠斯，最后的悬锋王储，或许早已看到了自己的宿命，又或许是真的对“王座”毫无兴趣，选择了在踏上返乡之路的临行前，向世界宣告“悬锋王朝”的覆灭。

——自此，阿喀琉斯即将返回他的故乡。

“只是让你留在树庭而已，没说不让你前去送行……来都来了，好歹去打声招呼吧。”

叶苍转过身，抬手拍了拍身旁男人的肩膀，而后便准备离开。

“你呢？不去道个别吗？”

杨叔微微侧目，镜面上反射着圣树投下的金光，眼神略微有些晦涩，“毕竟，这有可能是你们之间的最后一面。”

叶苍驻足停步，似乎有所意动，但最终还是耸了耸肩，“算了吧，我跟万敌兄也不是很熟，而且有句话不是说得很好吗？”

“只要我没有告别，那么我就不会把它当做是离别。”

他挥了挥手，消失在了树梢之上，身形隐没在了黄金圣树洒落的辉光之中。

瓦尔特·杨没有急着前去与万敌道别，而是抬头瞻仰着黄金辉光之下茂盛的圣树枝叶。

这棵熔金般的圣树屹立在黑潮之上，年年岁岁，岁岁年年，一直如此，从来如此……好像比那自称“永恒圣城”的奥赫玛，还要更加永恒不朽一般。

但，这世上……岂会有真正永恒不朽之物？

……

灰烬王座，金血圣厅之内。

一身素白色奥赫玛风格长裙的金发女子双手抱臂，站在枯藤勾勒的舷窗边，目光怔怔，似在眺望远方的长夜，又好像是在俯瞰下方的树庭。

但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移向那支即将返乡的“悬锋孤军”。

“棋是牺牲的艺术。”

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带着几分慵懒和倦怠，缓缓说道：“阿格莱雅，你我都是「执棋者」，你我都早已做好了牺牲一切的准备。”

阿格莱雅眸光依旧暗淡，麻木的面孔随着转身而朝向那位靠坐在灰烬王座之上的黑衣青年。

后者却是闭上了双眼，并未与她对视，只是单手托着腮帮，似在小憩。

“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她问道。

“当然。”

叶苍依旧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平静回应道：“因为我知道，所有的牺牲，都是为了铺就没有牺牲的道路。”

阿格莱雅微微一愣，显然是没有理解叶苍话语中的隐喻，面无表情地反问道：“那……那些牺牲者呢？”

“当然不会白白牺牲。”

“……”

两人的话题就此终结，阿格莱雅显然不太认同叶苍的理念，但她什么也没说。

叶苍知道阿格莱雅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但他懒得解释。

这才第一个周目而已，整得就这么要死要活的……再来几十个周目那还得了？

不过，他也不得不承认的是，翁法罗斯的第一个周目，简直比以往任何一趟开拓之旅的四五个周目还累……心累。

万敌启程返乡，几乎带走了除杨叔、阿星之外的全部英灵从者，当然不全是明面上跟随，还有暗地里的尾随。

考虑到来古士可能在悬锋城再杀一着，这些布置都是有所必要的。

此外，那刻夏在友爱之馆失踪了接近两个系统时，虽然后面又跟个没事人似的露面了，但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出意外了。

而这一切，早在那位“渎神学士”的预料之中，也和他与叶苍的约定一致，只是阿格莱雅对此并不知情。

因为在两人的计划中，如果一切顺利，那刻夏会以“寻求元老院庇护”为由“失踪”到第二日公民大会的开始。

反之，这个突然现身的“避嫌”行为，则意味着他极大可能已经受到了敌人的控制。

看，没有一件事情是省心的，也没有一个计划的进展一帆风顺。

但，叶苍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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