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7楼] 第445章 登云梯

云门之内，云气流转如龙。

杜照元与杜承慧立在原地，掌心各托三根莹白毫毛，尚在细细端详之际，身后那道百丈云门忽然泛起涟漪。

两人同时回头。

云门未散，只是门扉上的云纹重新流动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门的那一端穿行而来。

杜照元眸光一沉，左手不动声色地将三根白毛收入囊中，右手已按在青禾剑剑柄之上。

杜承慧也迅速收了白毛，银灵锄握在手中，身形微微后撤半步，与杜照元形成掎角之势。

云门涟漪愈烈。

先是五色光华一闪，一道身影从云门中浮现。

那人身着五色华衣，身量不高，胸前饱满，手中握着一柄由各色春花攒成的长弓，弓弦兀自微微颤动。

紧跟其后，另一道身影从云门中飘然而出。

身姿高挑，一袭黑纱如墨，眉间一点朱砂殷红如血，发间别着六根青白玉尺，周身萦绕着几只幽蓝蝴蝶，蝶翼轻振，散落细碎磷光。

正是蓝雀与玉无瑕。

蓝雀抬起头来，目光恰好与杜照元对上。

四目相对，一瞬之间，蓝雀瞳孔骤缩。

“杜……杜照元？”

蓝雀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甚至有一丝尖锐。

她猛地站起身来，五色衣袂在云气中翻飞，春花弓下意识地抬起半寸，又生生顿住。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杜照元周身，脸上的震惊越来越浓。

竟然筑基大圆满。

筑基大圆满。

蓝雀记得很清楚，这杜照元不过三灵根资质，修道才多少年。

这才多久？他怎么会……怎么会已经是筑基大圆满的修为？距离金丹只差临门一脚？

这不可能。

若是他第三道神通修成？难怪谷主打压境内家族，这杜照元.............

蓝雀的心头翻涌起惊涛骇浪，可她的目光还来不及在杜照元身上多做停留，便扫到了他身侧那道蓝色身影。

蓝衣，银灵锄，发间别着白色茶花。

那少女站在杜照元身后半步，正用一种警惕而沉静的目光望着她。

蓝雀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杜承慧。

那是杜承慧。

杜承慧不是在驻舟山死了吗？

驻舟山一战，百花谷围困诸家，杜家首当其冲。

事后传回的消息明明白白。

杜家长房嫡女嫡子杜承慧、杜承仙陨落于猎兽之中，杜家上下缟素，灵堂都设了。

百花谷的情报不会有错。驻舟山那边的消息也不会有错。

可眼前这个人是谁？

蓝雀的目光死死钉在杜承慧脸上。

那张脸，那个气息，那柄银灵锄，那朵白色茶花，……她不会认错。

毕竟当初杜承慧也是在花朝节被百花谷选为百花使。

自此百花谷就少不了对这些家族嫡系的关注。

蓝雀的手指微微收紧，春花弓的弓身上流转的灵光骤然亮了几分。

杜家假死。

这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蓝雀的脑海。

杜家在驻舟山让嫡女假死脱身，是为了什么？瞒过百花谷？瞒过各方势力？他们要做些什么？

而此刻杜照元和杜承慧同时出现在这片秘境之中，两人修为皆有精进，尤其是杜照元，境界提升快得令人心惊。

蓝雀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胸腔里翻涌着的震惊与不安如潮水般起伏不定。

还有这处秘地，蓝雀眸中冷光闪烁，握着春花弓的手又紧了紧。

一旁，玉无瑕站稳身形，眉间的朱砂痣在云光映照下愈发妖冶。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前方两人身上，第一反应和蓝雀一样是震惊。

竟然有人进来了。

这片秘境她们探过多次，每一次只是在外围打转儿。

只是，这一次没想到门后已经有人。

可玉无瑕的目光落在杜照元的身影上时，震惊之外，还有一丝异样的感觉掠过心头。

玉无瑕微微蹙眉，压下心底那股莫名的触动，指尖微动，身侧的幽蝶振翅而飞，在她周身布下细密的磷光。

她的目光越过杜照元，看到了他身后的杜承慧，同样瞳孔一缩。

承慧？

她还活着？

玉无瑕的目光猛地转向蓝雀，果然在蓝雀脸上看到了同样的震惊与凝重。

两人对视一眼，千言万语都在这一个眼神里交汇。

云门内，气氛在这一刻凝固如冰。

白云依旧悠悠流转，清浅的幽香在空气中飘散，可这方天地里的四个人，却没有一个再说话。

杜照元站在原地看着面前的两人，青禾剑未出鞘，锦绣春衣在云气中纹丝不动。

“蓝雀圣女，玉道友。”杜照元率先开口，像是寻常偶遇寒暄，

“别来无恙。”

蓝雀深吸一口气，胸口的起伏渐渐平缓下来。

她终究是百花谷圣女，金丹初期的修为不是白来的。

最初的震惊过后，她的眸光重新变得锐利而清明。她没有回应杜照元的寒暄，而是直接看向了杜承慧。

“杜承慧。”蓝雀一字一顿，

“你……不是在驻舟山陨落了么？”

杜承慧握着银灵锄的手微微收紧。

蓝雀的话音落地，杜承慧只是微微抬眸，目光平静地迎上去。

“蓝雀圣女。”杜承慧轻轻开口，声音清冽，

“驻舟山的事已经过去了。”

杜承慧没有否认，没有解释，一句话轻描淡写地掠过。

蓝雀的眉头皱得更紧。

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可她也知道，杜承慧不会给她答案。

蓝雀的目光重新回到杜照元身上，眼底的审视愈发浓重。

筑基大圆满，而且气息沉稳得可怕，根基之牢固远超寻常筑基圆满的修士。

若非她已是金丹修士，换一个同境界的人站在这里，只怕连与他对视的底气都没有。

“杜道友的修为进境，令人叹为观止。”蓝雀缓缓开口，语气里的试探多过赞叹，

“不过数载，竟已至金丹关口。”

杜照元微微一笑，“机缘巧合罢了。蓝雀仙子已是金丹真人，在下这点微末修为，何足挂齿。”

杜照元说得客气，可话里滴水不漏，没有透露半分根底。

蓝雀心头冷笑。

机缘巧合？可蓝雀还没来得及继续试探，头顶的白云忽然动了。

白云骤然加速。

漫天白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云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四人头顶凝聚成一个巨大的云涡。

云涡中心处，一道纯白的光柱笔直落下，落在四人面前不远处。

光柱散开，云气凝聚，化作一列古朴的云字，悬浮在半空之中。

【心衡已过，道途未竟。试炼第二关，心誓。】

云字浮现的瞬间，那道温和而古老的意念再次降临，清晰地落在四人的识海之中。

【入此关者，当以道心起誓。所誓之事，必为本心所向，不可虚妄，不可欺心。

誓言既立，天地为证。守誓而行，可得造化；违背誓言，道心破碎。】

【一誓换一阶。每立一誓，可登一阶云台。】

云字散去，四人面前的白云骤然翻涌，向上升腾。

一座通体由白云凝成的阶梯凭空浮现，层层叠叠向上延伸，直入云霄深处，看不到尽头。

阶梯宽阔而古朴，每一级台阶都流转着淡淡的光华，台阶两侧有云气凝成的栏杆。

栏杆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而在阶梯的第一级前，立着一块云碑。

碑上无字，却有一道灵光流转，像是在等待什么。

“蓝雀圣女机缘当前，还是以此为要？”

蓝雀听到杜照元如此说道，暂时压下心头惊异，略微点了点头。

蓝雀和玉无瑕对视一眼，还是秘境重要，只是这秘境奇怪，每次都会遇到不同的关卡，让人难以捉摸，她和玉无瑕的经验根本没用。

每次都是打是打个转儿，深入不了内里，便就被抛了出去，好在这秘地之主，似是毫无害人之心。

玉无瑕的目光从杜照元身上移开，落在云碑之上，细细咀嚼着识海中的那几行字。

一誓一阶，誓言为阶。

她修行的岁月不算短，见识过的秘境试炼也不少，前面来此地，有见百花，回忆共情的。

可这种以道心起誓为关卡的，却还是头一回见。

这秘境，果然不简单。

“心誓……”蓝雀喃喃低语，眉头紧锁。

道心起誓，这四个字在修行界的分量极重。

修行者最重要的便是道心，道心若碎，修为尽废，再无寸进的可能。

以道心起誓，无异于将自己的修行之路押在那一句誓言之上。

更关键的是，誓言必须是本心所向，不可虚妄，不可欺心。

这意味着不能随便说些大而空的话来糊弄过关，必须是真的放在心上的、愿意用道心去守护的承诺。

蓝雀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驻舟山的情形。

那一役之后，她和无瑕之间便有了嫌隙。

百花谷对各家族出手，玉家也在其中。她虽不是直接参与者，但也是决策者之一。

虽说玉无咎最终没事儿。

可这份隔阂，却一直横亘在彼此之间。

方才在云门外，玉无瑕说的话，蓝雀都听在心里。她不是不懂，只是有些事，懂了也无用。

现在这道心誓关卡摆在面前，蓝雀忽然觉得有些荒诞。

四人都沉默着，各自思量。

最先迈步的是杜照元。

锦绣春衣在云气中轻轻摆动，杜照元朝着那块云碑走去。

蓝雀和玉无瑕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杜照元在云碑前站定，低头看着那块流转着灵光的无字碑，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掌心贴在碑面之上。

云碑上的灵光骤然亮起，一道温和的力量从碑身蔓延而出，轻轻探入他的心神。

杜照元没有抵抗。

他要立的誓言是什么？

是为爹娘寻到增寿灵材？是让杜家昌盛兴旺？是护佑族人平安？

是护佑龙桃儿成长？

这些都是他的本心所向。

杜照元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浮现的是桃林深处的两个佝偻背影，是兄长杜照林说出“当心”二字时眼底的沉重。

是承慧望着他时的信赖，是桃源洞天里那些桃树和灵草。

是弘春抱着孩子笑的模样，是小刀的蜂子嗡嗡地飞，是阿黄跑过来，用牛角抵在他身上。

是爹娘日渐花白的头发，是那个背越来越弯。

还是龙桃儿与蓝蝶在修行之初，常伴左右。

杜照元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掌心下的云碑灵光大盛，一行字迹在碑面上缓缓浮现。

【杜照元，愿以此身，守杜家门楣。护亲长安康，佑族人太平。此生此世，道心为证。】

字迹凝成，冲天而起，化作一道流光没入阶梯之上的云霄。

云碑震动，第一级台阶上的光华骤然亮起，像是在迎接他踏上。

杜照元收回手，抬步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脚步落下的瞬间，台阶上的云气翻涌而上，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一股温和而磅礴的力量从脚下的云台中涌出，涌入他的四肢百骸。

杜照元微微皱眉，又缓缓松开。

这股力量在涤荡他的经脉，将他经脉中那些细微的杂质、修行中留下的暗伤一一修补弥合。

让他本就有的根基变得更加扎实稳固。

杜照元没有停下脚步。

第一级台阶的云气渐渐消散，杜照元的身形重新显露，气息比方才更加内敛沉稳，像是一柄被重新打磨过的剑，锋芒未露，却更见锋芒。

他抬头望了望上方层层叠叠的云阶，没有急着登第二级，而是回过头，看向台阶下的三人。

“承慧。”他开口道，声音清晰地落进杜承慧耳中，“随心而行。”

杜承慧点了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云碑。蓝色衣袂在云气中划过，发间的白色茶花在纯白天地中格外素净。

蓝雀和玉无瑕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心中各有滋味。

杜照元已经踏出了第一步，那份誓言的内容她们都看在眼里。

不是什么大道宏愿，不是什么惊天承诺，只是守家护族。

杜承慧在云碑前站定，伸出手，掌心贴上碑面。

她的誓言比杜照元的更快凝成。

【杜承慧，愿以此身，护持杜家。耕云种月，育灵养心。凡杜家一草一木，皆我性命相护。】

字迹冲入云霄，第一级台阶也对杜承慧敞开了怀抱。

玉无瑕看了看蓝雀，叹了口气，开口道：

“我们也走吧！在这外围，也不至于身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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