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8楼] 第446章 问心阶

玉无瑕话音落下，蓝雀仍旧未动。

此刻蓝雀站在云碑前，她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立什么誓。

她是百花谷的圣女，按理说她应该立一个对百花谷有利的誓言，或者说一些符合圣女身份的冠冕堂皇的话。

可问题是，心誓必须是本心所向，不可虚妄，不可欺心。

她对百花谷的忠诚，真的纯粹到可以用道心起誓的程度吗？

她不确定。

在驻舟山之后，她就不确定了。

她不再是以前那个一心修道的人了。

蓝雀站在原地，五色华衣在云气中轻轻拂动，手中的春花弓被她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玉无瑕见蓝雀迟迟未动。轻声一叹。

目光却不在云碑之上，而是在那座云阶之上，准确地说，是在杜照元的背影上。

这人倒是坚定。

她转头又再次看向身旁的蓝雀，看到蓝雀脸上罕见的犹豫与挣扎。

“无暇……”蓝雀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立的誓，会是什么？”

玉无瑕一怔，随即沉默。

她的誓言是什么？她不是没想好，而是不愿在这里说出来。

保护妹妹玉无尘？保护玉家?守好她与蓝雀之间的情谊，可情不是两个人的事情么?

还是……别的什么？

两人就这样站在原地，谁都没有走向云碑。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白云依旧流转，云碑上的灵光依旧闪烁，台阶上的杜照元与杜承慧已经登上了第三级。

蓝雀知道不能再等了。

蓝雀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朝云碑走去。

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玉无瑕说了一句话。

“无暇，驻舟山的事……放下好不好。”

玉无瑕看着她走向云碑的背影，没有说话。

蓝雀在云碑前站定，闭眼，伸手，掌心贴上碑面。

灵光探入心神，她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审视。

不是拷问，不是逼迫，只是一种温和而坚定的探查，像是在问：

你想要什么？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蓝雀咬着下唇，脑海中无数念头翻涌。

百花谷，玉无瑕，杜家，花怜星，修行的道途……

最后，她睁开眼，眼底的挣扎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

云碑上字迹浮现。

【蓝雀，愿以此身，守本心清明。不违道义，不负知己。诸般恩怨，不求尽解，但求无愧。】

她没有提百花谷。

这是一个含糊的誓言，却也是她此刻能立下的本心之誓。

云碑上的灵光闪了闪，像是在判断这份誓言是否真实。

片刻后，灵光稳定下来，字迹冲入云霄，第一级台阶向她敞开。

蓝雀收回手，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云气翻涌而上，将她包裹。

蓝雀站在云气中，忽然有些恍惚。

这秘境的主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心衡关考验心性，心誓关考验道心，给出的奖励云气，让根基淬炼的夯实。

这份手笔，这份格局，绝不是寻常修士所能拥有的。

云气散去，蓝雀睁开眼，发现玉无瑕也已经走到了云碑前。

玉无瑕的誓言立得很快，快到蓝雀只看到碑面上灵光一闪，字迹便已冲天而起。

她没看到誓言的内容。

玉无瑕踏上第一级台阶，云气翻涌将她笼罩。

她的神情在云气中看不真切，但蓝雀能感觉到，玉无瑕的气息在云台淬炼之后变得愈发稳固凝练。

筑基后期的境界虽然未变，可根基之扎实，已非寻常筑基修士可比。

杜照元在最前方，已经踏上了第五级。杜承慧紧随其后，第四级。

蓝雀和玉无瑕刚踏上第一级，仰头望去，上方云阶层层叠叠，看不到尽头。

“一誓一阶。”杜照元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平静如常，

“看来这云阶，还要立很多誓。”

蓝雀没有说话，只是抬步踏上了第二级台阶前的云碑。

这一次，她的誓言比上一次更加具体，也更加艰难。

第二级台阶的云碑前，蓝雀站了很久。

越往上走，誓言所需要触及的本心就越深。

第一级还能立一个模糊的大方向，到了第二级，那股从云碑中探入心神的力量便更加深入，像是在一层层剥开她的心防，逼迫她面对那些平日里不愿去想的问题。

四人在云阶上不断向上攀登，每一级都要立下一个心誓。

杜照元登得最快，也最稳。

他的誓言一条接一条，没有丝毫犹豫。

守家门楣之后，是护佑族人，然后是传承道法，再然后是具体的每一桩每一件。

为爹娘延寿，助后辈成道，替兄长分忧。

誓言从来不宏大，却一条比一条重。

蓝雀在后面看着他一级一级地登上去，从最初的审视与警惕，渐渐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沉默。

这杜照元的道心，竟然如此纯粹而坚实。

他的所求，他的所愿，都是这些琐碎的、人间的、烟火气的东西。

可就是这些东西，在云碑的审视下没有一丝虚伪，没有一丝动摇。

蓝雀扪心自问，她做不到。

她的心中杂念太多，牵绊太多，有百花谷的养育之恩，有驻舟山的杀戮之愧，有对玉无瑕的难以启齿，有对修行道途的迷茫困惑。

这些东西纠缠在一起，让她在每一块云碑前都要站很久很久。

相比之下，玉无瑕反而比她快一些。

云阶漫长，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四人之间的差距渐渐拉开。

杜照元已经登上了第十三阶，杜承慧在第十阶，玉无瑕在第七阶，蓝雀在第六阶。

每登一阶，云台淬炼的力量就更强一分。

杜照元站在第十三阶的云台上，周身气息已经内敛到了极致，若不是亲眼看着他在那里，神识扫过去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那是根基被打磨到极致的表现。

锋芒尽敛，返璞归真。

杜照元也是没想到，此间外出，竟有如此机缘，这云气属实强大，让他体内法力变得圆融。

一次次的誓言，是对本心的拷问。

让他去探究清楚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一遍遍的发问，认识自己。

认识最根本的我。

他只觉得，体内的桃源洞天仿佛在自己的一句句誓言之下，越发的贴合自己。

相融，好像自己讲最本真的自我展现给了桃源洞天。

对啊，桃源洞天它不是死物，它长万物，它在天地之间呼吸。

它是有生命的。

他要将有生命的桃园洞天相融。

以此化为金丹核，他得剖开，将自己的一切交给桃源洞天，他不是桃源洞天的主人。

他们是平等的，他得遵从桃源洞天的意志。

与桃源洞天相融。

此后，他便是桃源洞天。

桃园洞天便是他。

杜照元摇了摇头，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抬头望向上方的云阶。

还有多少阶？他数不清。一阶一阶隐藏在云海之中。

云气翻涌，猜不透云海之后会是什么。

但每登一阶，他都能感觉到自己对“本心”二字的理解更深一层。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第十七级台阶上，云碑忽然发出了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光芒。

不再是柔和的白色，而是一种深沉的金色。

金光从碑身上蔓延开来，凝聚成一行大字，浮现在半空之中，让云阶上的四个人都能清晰看到。

【心誓已过十六，道心初显。】

【第十七阶，非一人之誓，乃二人同誓。】

【寻一道友，同立一誓。誓成则共登，誓败则同退。】

金色的字迹在白云间熠熠生辉，四个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蓝雀刚登上第七阶，看到这行字时，脸色微微变了一变。

二人同誓？

她下意识地看向前方。

杜照元在第十三阶，杜承慧在第十阶，玉无瑕在第七阶和她并列。

二人同誓，意味着必须有两个人共同立下一个誓言。两个人。

蓝雀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玉无瑕身上，又飞快地移开。

杜照元站在第十三阶上，回头望向下方。

他的目光在杜承慧身上停顿了一瞬，然后越过她，看向后面的蓝雀与玉无瑕。

第十七阶需要两个人。

杜承慧距离他还差三级，但她正在一级一级向上攀，到时候两人同登第十七阶并不是问题。

可是……

金色字迹再度变化，补了一行小字。

【同誓者，需同时立于第十七阶云碑之前。先行者不可回退，后来者不可跃阶。】

杜照元的眉头微微皱起。

先行者不可回退，后来者不可跃阶。

这意味着，他不能等杜承慧慢慢登上第十六阶之后，两人再一起走向第十七阶。

他必须停下来等，等有人和他同处第十六阶时，才能一同面对第十七阶的云碑。

而杜承慧还差着好几级。

杜照元沉默了片刻，随即在第十三阶的云台上盘膝坐了下来。

他不急。

等一等也无妨。

杜承慧看到二叔坐下的动作，心中了然，也加快了脚步。

可她每登一阶都要立一誓，每一誓都需要触动本心，急不得，也快不得。

蓝雀在第七阶上，看着这一幕，心头越发复杂。

二人同誓，这秘境对道心的考验竟然还有这一层。

不是一个人的心志坚定就够了，还要两个人的道心能够契合，能够共同承载一份誓言。

修仙界人心叵测，这秘境之主想通过这一关，看到什么?

若是在从前，蓝雀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玉无瑕。

可现在……

她转过头，看向身旁的玉无瑕。

玉无瑕站在第七阶的云台上，也在看那道金色的字迹。

她的侧脸映在云光里，冷冽的线条，变得柔和，发间的六根青白玉尺微微晃动，眉间朱砂痣像是一滴凝固的血。

“无暇。”蓝雀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玉无瑕转过头来，与她对视。

两人的目光在白云间交汇，千言万语都在这一个对视里无声流淌。

她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

蓝雀是百花谷圣女，玉无瑕是玉家嫡女，身份地位虽有差距，却不妨碍两人相交莫逆。

一同历练，一同修行，一同在月下饮酒。

可驻舟山之后，一切都变了。

蓝雀参与了那场事情，玉无瑕的家族也在被围杀之列。

她没给玉无瑕说的那一刻，就已然是给两人之情染上了其他东西。

她虽然没有亲自动手，可那根刺已经扎进了两个人的心里，拔不出来，也化不掉。

玉无瑕看着蓝雀，过了很久，轻轻开口：“我还没有原谅你。”

蓝雀的呼吸一滞:“我知道。”

顿了顿又到:

“你说你突破金丹之时，我该如何选择，我不知道，身份这个东西，将你我压的死死的。”

玉无瑕转过头，重新望向云阶上方，“我懂，人都是复杂的，你所处的位置会教会你如何选择。

只是，你我之间，我还有地方没想明白。”

蓝雀不知道玉无瑕说的“没有想明白”指的是什么。

是不明白百花谷为什么要那么做？还是不明白她为什么没有阻止？

抑或是不明白她们之间的这份情谊，到底还剩下多少？

玉无瑕没有再说话，只是抬步走向第八阶的云碑。

蓝雀看着她的背影，咬紧了牙关。

云阶之上，四个人各自向上攀行。

杜照元在第十三阶盘膝静坐，杜承慧已经踏上了第十一阶，蓝雀和玉无瑕在第八第九阶之间缓慢前行。

每登一阶，云台淬炼之力便更加深沉。

杜承慧站在第十一阶的云台上，感觉到《灵芽朝露功》的运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顺畅，经脉中的灵力如春水般汩汩流淌，生机在体内生生不息地循环。

云台的淬炼之力不仅在夯实她的根基，还在悄无声息地激发她对草木之道的感悟。

杜承慧隐隐有种感觉，若能在这次秘境中走得更远，她或许会有新的突破。

而在第八阶上，蓝雀立完又一誓，云气翻涌，又将她包裹。

时间在云间缓缓流淌，虚幻驳杂的念头一点点沉进云海，四个人的道心越发纯澈。

对于自我的探寻也更加的透彻。

“那俩人从这儿跳下去了?”

胡宝儿看着眼前翻涌的深涧迷雾，眸子却越发的红润。

好像要透过迷雾看到些其他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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