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6楼] 第454章 是晴空

此物对行走在外而言，极为实用。杜照元轻叹一声，眼底露出对招云幡的满意之色。

不错不错，身价又涨了。

杜照元又拿上流云舟。

那巴掌大的小舟通体莹白如玉，触手温润，船身上的流云符文细密而精妙。

杜照元神念微动，催动了一下，那小舟便在他掌心跳了跳，像只活泼的小兽，带着一股雀跃的灵性。

杜照元不由露出一丝笑意。

此后游历，便不用再踩着那柄青荷叶慢悠悠地飞了。

青荷叶虽稳，却终究缺了几分灵动的机巧，远不及这流云舟轻逸如风。

夕烟缕则被他小心地展开了半截。

那缕霞光般的云带在洞中铺开，竟将整个山洞都映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红色。

光影浮动之间，洞壁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仿佛整座山洞都浸在落日熔金的余晖里。

杜照元看着那缕霞光，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幅画面来。

漫天粉白梨花如雪纷扬而落，绿纱女子立于花雨之中，若是以这条金红披帛为饰，那霞光再美，怕也只能沦为那人的陪衬。

杜照元摇了摇头，将这念头按下，将三件器物一并送入桃源洞天之中，随即闭眼调息。

龙桃儿也终于是瞅准了机会，见杜照元心神落定，便凑了过来。

先前在云墓之中，那九天云狐的根底深浅未明，她不敢贸然出声。

此刻见杜照元平安归来，才将憋了一路的话一并倒了出来。

这一次云墓之行，虽然耗时不久，可从云门心衡到云阶心誓，从云镜问心到云墓三关，每一步都是在剖白本心、打磨道基。

三关问心让他看清了自己是谁，云墓三关则让他明白了如何守住自己。

这一路走下来，杜照元只觉体内灵力比之前更加圆融通透，经脉之中的灵力如春水般汩汩流。

筑基大圆满的瓶颈又松动了几分，像是冰雪初融的河面，只待一声春雷便要彻底破冰。

可他也知道，金丹之事急不得。

那是水到渠成的事，强求来的道果终归不稳。

他沉下心神，缓缓调息，让那股圆融之意在经脉中慢慢沉淀下来。

待杜照元调息结束，缓缓睁开眼，杜承慧便凑到了跟前。

她脸上挂着掩不住的笑意，从袖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只玉匣。

匣盖打开一条细缝，一股清冽的草木灵气便从中溢了出来，带着一种温润的、活生生的生机感，仿佛有一株真正的生命正在匣中呼吸。

二叔，你看。杜承慧的声音里压着难以掩饰的欢喜，将匣盖又打开了些。

杜照元低头看去。玉匣之中静静躺着一块头颅大小的青色玉石，石体表面流转着细密的云纹，古朴而内敛。

旁边则是一株不过三寸高的金色菊花，花瓣如丝般纤细，每一片都泛着淡淡的暖光。

在这昏暗的洞府之中格外醒目，像是从暮色中裁下的一小片晚霞凝成了花。

须弥石，还有万寿菊。

杜承慧轻轻合上匣盖，抬头看着杜照元，眼底亮晶晶的，

算上须弥石，家灵庙的主材现在就只差五行土了。

二叔，我们出来这一趟，真是大有收获。

她顿了顿，目光又落在那只玉匣上，声音轻了几分：

还有这万寿菊……

话语未尽，但杜照元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所有的激动与期盼。

他看着那朵小小的金菊，心中也是高兴。

此等灵物，可增凡人三十年寿数，对爹娘而言已是再好不过的灵草了。

若是种在桃源洞天之中，有洞天的灵韵加持，再加上万物锦绣的生机滋养，爹娘便不愁没有万寿菊可用。

虽说凡人二次服用效果会大打折扣，可有一株便是一株的福分。

三十年，远远足够爹娘看着杜家成为金丹仙族。

给，二叔，交给你。

杜承慧将玉匣郑重地递到杜照元手中。

杜照元接过，点了点头，笑着对她道：

给二叔说说，你后面怎么闯的关？

唉，二叔，你不知道，我看见了什么！杜承慧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话语间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那是一片漫山遍野的万寿菊！竞相开放，金红一片，像是整座山都在燃烧。

花海里的灵机浓郁得几乎要凝成雨滴落下来。

万物锦绣一探进去，那些花就像是在跟我说话一般……

叔侄二人在洞中诉说云墓遭遇的时候，洞府另一侧，蓝雀和玉无瑕也在各自整理所获。

蓝雀盘膝坐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手里握着一片月白色的骨符。

那骨符只有巴掌大小，通体莹白如玉，上面刻着极细的云纹，触手温凉如水。

她将骨符贴在额前，感受着其中蕴含的一丝神识护持之力。

可她的心思却不在骨符之上。

透过洞府入口那道泛着五色涟漪的禁制，她望向外面苍茫的山影，眉头渐渐蹙起。

此番误打误撞，几人探寻云墓，却不想牵扯出那样一桩渊源来。

那云墓之主，与万宝楼的胡家血脉相连。

万宝楼的底蕴势力，百花谷纵然倾巢而出，怕也未必能撼动分毫。

倘若将此地之事上报谷中，若是引得胡家察觉，百花谷与万宝楼之间，又该如何自处？

蓝雀越想越是心烦。

她转念又想到那握银灵锄的蓝衫女子，脑海中不由皱起眉头。

杜承慧假死脱生，还有那杜照元的修为进境，不用说，蓝雀已然明白。

这杜家，怕是已经在暗中做结金丹的打算了。

既然如此，若是趁此刻……她眸中冷光一闪，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以她金丹初期的修为，对面三人怕是挡不住的。

可随即，那念头又被另一种情绪压了下去。

那杜照元始终给她一种摸不透的感觉，明明只是筑基大圆满，可站在他面前时，她心底总有一丝隐隐的忌惮。

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平静的湖面之下，看不真切，却让人不敢轻易涉水。

而且还有无暇在。

若是再出手，她与无暇之间那点刚刚松动的间隙，怕又要重新冻成冰了。

在问心阶上立下的那些誓言还在耳边，她说过不再欺瞒，说过愿等无暇原谅的那一天。

难道才出云墓，就要亲手将这份诺言踩碎么？

蓝雀闭上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罢了。

这杜家之事，还是等回谷之后报与谷主，由谷中权衡裁夺便是。

相较于蓝雀的纠结辗转，玉无瑕倒是全然沉浸在所获之中。

在她面前，一滴晶莹剔透的液滴悬浮于半空，只有指甲盖大小，却散发着浩瀚如海的精纯灵气，将周围的空气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云白色。

那是云髓精魄，正合她的幽蝶所用。

幽蝶此刻正围绕着那滴精魄轻轻振翅，蝶翼上细碎的磷光与精魄的光芒交相辉映。

那滴云髓精魄缓缓融入幽蝶体内，蝶身上泛起一层流动的云纹，磷光变得更加璀璨，振翅的频率也愈发沉稳有力。

玉无瑕能清晰地感觉到，幽蝶的灵性正在飞速提升，分化能力也产生了质变。

待云髓精魄彻底融入，玉无瑕将幽蝶送入灵宠袋中蕴养，这才站起身来，抬手撤去了洞口的禁制。

不成想，蓝雀竟在洞府之外的一块石头上坐着，五色衣在雪光中格外鲜明，像是山间一朵不合时宜的花。

蓝雀见玉无瑕出来，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腾出一块平整些的石头，也未抬头，只轻声说了句：

两人之间隔了大约半臂的距离。

谁都没有主动靠近，可也没有再刻意将那份距离拉远。

山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带着冰雪的清冽，可蓝雀闻着玉无瑕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冷冽茶香，却只觉得身心俱暖。

有些话不必说。至少在此刻，不必说。

众人在洞府之中又耽搁了几日，待各自将所得之物初步炼化稳固之后，才携手从断云山脉深处走了出来。

说来也奇，这一路出山走得额外顺畅。

杜照元抬头望向断云山脉更高的深处，目光在云雾缭绕的峰峦间略作停顿。

天星海就在这片山脉的那一头，若有机会，他倒也想去看看。

可也就是想一想罢了。

断云天堑横亘在此，哪里是那么好翻越的。

这次运气好没碰上大妖，下一次可未必还有这样的运道。

你我几人，误打误撞同入一境，也算是有缘。

如此便就此别过吧。

玉无瑕看着杜照元道:

照元道友，每次和你一起，运气都不错。日后若有闲暇，不妨来含章山做客。

蓝雀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杜照元身侧的杜承慧，眼底有一闪而过的复杂。

蓝雀终究再未多言。

她收回视线，与玉无瑕各自催动法器，两道身影腾空而起，很快便消失在远天之上。

待那两道身影彻底不见，杜承慧才转过头来看着杜照元，轻声问：

二叔，我还躲吗？

杜照元望着百花谷的方向，面上的笑容淡了些，沉吟片刻才开口道：

就看那蓝雀和花怜星是不是聪明人了。

若是不是呢？杜承慧又问。

杜照元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承慧，他说，我们杜家有些本钱，是你也未曾见过的。

杜承慧的心一下子便稳了下来。

她说不清为什么，可二叔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她便觉得天塌下来也不怕。

二叔，谢谢你。

傻孩子。杜照元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

同在宗族，何必言谢。我也只不过是在做让自己心安的事情。

杜承慧沉默了一瞬，忽然又开口：

二叔，我们在云墓里立的那些誓，你都还记得吧？

杜照元当然记得。那些在云阶上一级一级立下的誓言，每一条都是对着自己的本心说的。

守家门楣，护亲长安康，佑族人太平。

每一句都重若千钧，压在心底最深处，却并不沉重，反而像是一根定海神针，将他的道心牢牢钉在实地上。

记得。他说。

杜承慧侧过头来看他，山风将她的发丝吹得微乱，那双眼睛里却亮得惊人：

我也记得。我立誓的时候就在想，从前总觉得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修为不如二叔你，战力不如大哥，能做的只有种种灵草、养养灵花。

可立完那些誓之后我忽然觉得，能种好灵草也是本事。

能让爷爷奶奶多活三十年也是本事。能让杜家的灵田里长出更多更好的灵材也是本事。

杜承慧的嘴角弯了起来

云镜里那个我自己说的话，有一句是对的。我不用成为别人，我只要成为最好的自己就行。

杜照元看着她，没有接话，但眼底的笑意已经替他说了所有的话。

走吧。他转过身，该回家了。

杜照元从储物囊中取出那只巴掌大的流云舟，注入灵力，小舟便迎风而长，在两人面前化成了一艘通体莹白如云的小船。

船身离地三尺悬浮着，流云符文在船身上缓缓流转，散发着温润如玉的光芒。

杜照元率先踏了上去，船身轻轻一沉便稳住了。

杜承慧紧跟着跳上船尾，坐在船舷边，双手扶着温软的云纹船板。

流云舟在杜照元的催动下腾空而起，无声无息地划破清冷的空气，朝着芳陵渡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断云山脉的群峰在午后的日光中层叠后退，积雪覆盖的山峦泛着淡金色的光芒，云海在群山之间翻涌不息，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万里长卷，一寸一寸被抛在身后。

杜承慧坐在船尾，迎着高空清冽的风，微微闭上了眼睛。

风从她脸颊两侧流过，带着山野间松柏的冷香和云层之上干净的阳光味道，干干净净的，像是连呼吸都变得轻快了。

她忽然想起在云墓之主最后对她说的那句话。

漫漫修真途，切记你是你自己。

她睁开眼，望着前方杜照元的背影。

二叔站在船头，锦绣春衣在风中轻轻拂动，腰间的青玉葫微微晃荡。

流云舟穿过一片低垂的云层。

阳光在云层上方铺展开来，将整艘小船笼罩在一片暖金色的光晕之中。

四野茫茫，天地辽阔，前方是万里晴空，一直延伸到天尽头那片她最熟悉的土地上。

芳陵渡，就在那片晴空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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