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楼] 第114章 白日提灯12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

归墟之外是一片荒泽，碎石滩连着低矮的灌木丛，天色暗沉沉的，分不清是暮色还是阴云。没有灯火，没有人声，只有风从荒原上刮过去，呜呜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哭。

乐舒凝踉跄着在一块石头边坐下来，膝盖上磕破的地方渗着血，混着泥土凝成了暗红色的痂。她不觉得疼，或者说她没力气去觉得疼了。她抱着膝盖缩成一团，下巴抵在膝头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面前一株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枯草。

风又刮过来，枯草被压弯了腰，又弹起来。

她想，她大概连这株草都不如。草还能活着。她呢？

她没有灵力。从她记事起就没有。在归墟这种地方，没有灵力的人比路边的石子还不起眼，不，石子至少还能铺路，她连铺路的资格都没有。她不会奉茶，不会收拾，不懂规矩，学什么都慢，青萝教她叠寝衣，她叠了三遍还是歪的，最后是青萝叹着气替她叠好了。赵嬷嬷教她奉茶的礼数，她在门槛上绊了三次，茶盏碎了两回，门牙差点磕掉一颗。

她本来就是个洒扫婢女。从外院扫到回廊，从回廊扫到台阶，日复一日，拿着最低的月例，住着最偏的下人房，所有人都觉得她这辈子就这样了，她也觉得就这样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要成为什么了不起的人，没有想过要往上爬，没有想过要让谁多看她一眼。

是他把她拎出来的。

是他把她从外院拎到内殿，让她送醒酒汤，让她去沐华阁伺候，让她睡在他的寝殿里。他看她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他点她的脸颊，他吻她的额头，他把她箍在怀里说你盖了章就是我的人。她以为那意味着什么。她以为自己在他眼里是特别的，是好的，是有用的。

结果不是。

她只是长了一张七分像灵主的脸。

那张脸不是她的。那份特别不是她的。他的温柔、他的耐心、他那些让她心头怦怦跳的眼神，全是对着另一张脸、另一个人。她只不过是一面镜子，照出了灵主的轮廓，他透过她在看别人。而她自己——乐舒凝本人——没有灵力，没有本事，没有出息，连记忆都是被人动过手脚的假货。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井台边那几个婢女的声音又在她脑子里响起来，一遍一遍的，像回廊里散不掉的风。“废物。”“一时新鲜。”“不照照镜子。”“也就那么一两分像。”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正因为是真的，才像刀子一样扎进去拔不出来。她的手抓住自己的手臂，指甲掐进皮肉里，掐出了几道浅浅的红痕。

她什么都做不好。她连跑都不知道往哪跑。

归墟是唯一收留她的地方。当初她是被赵嬷嬷从荒泽边缘捡回来的，一个没有灵力的小丫头孤零零地蹲在石头上，问什么都不知道，连自己叫什么都记不清。赵嬷嬷可怜她，让她在府里做了洒扫婢女，给了她一口饭吃。离开归墟，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她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故乡，没有可以投奔的人。她的全部世界就是归墟右相府那几条回廊、那间偏院的下人房、那只半人高的木桶和青萝偶尔分给她的半块桂花糕。

现在连这些都没有了。她把他当成最亲近的人，把右相府当成家，把“晏哥”两个字挂在嘴边像攥着一颗糖。现在糖碎了，家是假的，最亲近的人是骗子。她对灵界一无所知，她没有灵力可以御敌，没有法力可以防身，连最简单的灵火都点不燃。荒泽里有流窜的低阶恶灵，有夜间出没的妖兽，有一千种方法能要了她的命。

她跑出来的时候没有想过这些。现在想起来了，才发现自己连害怕的资格都没有，因为她跑出来不是勇敢，是蠢。她连走极端的本钱都没有。

风又刮过来了。很冷，穿过单薄的衫子首往骨头缝里钻。乐舒凝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方才那里好痛，像有什么东西要裂开一样，现在不痛了，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凉意。

她想起他把她箍在怀里，她问装了什么东西硌得好难受，他说是秘密武器。那时候她信了。他在她面前睁着眼睛说瞎话，她就睁着眼睛照单全收，还乖乖地说“好吧”。乐舒凝捂住脸，发出一声闷闷的、像是笑又像是哭的短促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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