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楼] 第30章 回家

最后一周过得很快。快到她每天早上醒来都要想一下今天是星期几，快到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己经在收拾行李了。行李箱摊在地上，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去，和来的时候一样，只是比来的时候多了一袋核桃、一袋干蘑菇、几块麦芽糖，还有一双鞋垫。鞋垫是李小梅的妈妈纳的，十字绣的针脚，密密匝匝的，上面绣了一朵花，红色的，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花。她把这双鞋垫放在最上面，拉上了行李箱的拉链。

孩子们知道她要走了。最后那几天，一下课就围到她身边，有的送她一张画，有的送她一个橘子，有的送她一颗糖，和她刚来那天李小梅塞给她的那颗一样，小白兔奶糖，糖纸皱巴巴的。她把每一颗都装进了口袋，口袋装不下了就装进书包。

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她怕孩子们来送——太早了，天冷，不想让他们站在风里。她跟校长说好了，悄悄走，不要告诉孩子们。但当她拖着行李箱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校门口己经站满了人。孩子们穿着棉袄，有的扣子扣错了位，有的鞋带没系好，有的头发翘着，一看就是刚被从被窝里叫起来的。李小梅站在最前面，怀里抱着一瓶东西，石韫玉问她是什么，她把瓶子举起来，说“蜂蜜，我妈说你嗓子哑了，喝这个好”。

石韫玉的嗓子确实是哑的，上了两个星期的课，天天喊，早就哑了。她接过那瓶蜂蜜，瓶子是玻璃的，很重，她两只手捧着，说“谢谢”。李小梅说不用谢。其他的孩子也涌上来，这个塞一包东西，那个塞一个袋子。石韫玉的手拿不下了，行李箱也塞不下了，她就抱着一堆东西站在那里，看着孩子们，孩子们也看着她。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蹲下来把东西放在地上，一个一个地摸孩子们的头。摸到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孩时，那女孩开始哭了。女孩一哭，其他人也跟着哭了，哭声此起彼伏的，像一锅烧开的水。石韫玉蹲在那里，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别哭了，”她说，“老师以后再来看你们。”

“真的吗？”有人问。

“真的。”

“什么时候？

石韫玉想了想。“明年。”她自己也不知道明年能不能来，但她说了。孩子们信了。哭声小了一些，有人开始擦眼泪，有人吸着鼻子。李小梅没有哭，她站在旁边，嘴唇抿得紧紧的，两只手攥着衣角。

大巴来了，喇叭按了两声。石韫玉站起来，把地上那些东西重新抱起来，往大巴走去。孩子们跟在后面，走得很慢，没有说话。她上了车，把东西放在座位上，转过身。孩子们站在车窗外，仰着脸看她。她把手伸到窗外摸了摸李小梅的头，李小梅的头发很细，很软。她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一下。

“老师走了。”她说。

李小梅点了点头。大巴发动了。孩子们没有动，站在原地看。石韫玉趴在车窗上看着他们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小点，和山、和树、和天空混在一起，分不清了。她把车窗摇上来，风停了，车里很安静。她把脸埋在手臂里，很久没有抬起来。

火车从县城到市里，从市里到省城，从省城再到她的城市。石韫玉在火车上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车窗外己经不再是山了。山变矮了，变平了，最后变成了平原。田是方的，房子是高的，路是首的。她看了很久，把那颗河滩上捡的石头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转。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下午。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阳光很亮，照得她眯了眯眼睛。城市的空气和山里的不一样，干干的，有汽车尾气的味道。她站在路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地址，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楼很高，广告牌很亮，红绿灯一个一个地过，她觉得很陌生，像从没来过这个城市。出租车停在家门口，她付了钱下了车。

家门口的台阶和她走的时候一样。门还是那扇门，漆掉了两块，还是没补。她从包里翻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玄关的灯没开，很暗。她的拖鞋还在鞋柜旁边，和她走之前摆的位置一样，鞋尖朝外，整整齐齐的。她换了鞋，走进客厅。初一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她脚边闻了闻，然后开始叫。叫得很用力，一声接一声的，像是生气了，又像是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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