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楼] 第五十七章 医院走廊

中山医院神经内科住院楼层的空气，总比其他地方沉些。消毒水的味道里混着药物、衰老和无数家庭悬着心的焦灼。关雎尔拎着粥盒从电梯出来，不锈钢提手勒得指节发白。父亲恢复得不错，己能坐起来看报纸，只是精神头还差些。粥是医院对面那家广东馆子买的，贵，但熬得透，关父能喝下小半碗。

走廊那头的声音是突然炸开的。

“妈你小点声！这是医院！”

樊胜美的声音，夹着哭腔，像绷到极致的弦。

“小声？我怎么小声？！你爸瘫在床上等钱救命！康复要钱，药要钱，护工要钱！你哥是指望不上了，雷雷还小，就剩你了！你是他女儿，你不能不管！”

樊母的声音又尖又利，带着走投无路的狠劲。那声音关雎尔听过，在2202的电话里，在樊胜美红着眼圈转述的家事里。可此刻面对面砸过来，还是让关雎尔脊背一僵。

她转过头。离护士站不远，樊胜美被母亲死死拽着胳膊。樊胜美身上那套米白色套装皱得不像样，前襟沾着可疑的污渍，头发乱了，脸上的妆被眼泪冲出沟壑。她整个人是垮的，背微微佝偻着，像被什么重物压弯了。樊母则完全相反，身体前倾，眼睛瞪得极大，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掐进女儿肉里，每个字都从牙缝里迸出来，嘶嘶地响。

护士站里探出个头：“38床家属，安静点！再吵请出去！”

那张轻飘飘的缴费单就在这时递过来。护士面无表情：“欠费了，不交明天药就停。”

樊胜美盯着单子上的数字，身体晃了一下。她猛地抬头，目光茫然地扫过走廊，然后定住了——定在关雎尔脸上，定在不远处那扇紧闭的单人病房门上。

关雎尔心里咯噔一声。

来不及退，樊胜美己经冲过来，冰凉潮湿的手死死攥住她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关关……”樊胜美的声音抖得不成调，眼泪混着残妆往下淌，“你帮帮我，关关，你帮帮樊姐……我爸中风了，瘫了，要钱做康复……好多钱……我拿不出来……”她语无伦次，每个字都像从肺里硬挤出来的，“你男朋友……周小乙，他有钱，你让他借我点，行不行？我写借条，我以后做牛做马还……关关，你看在这么多年姐妹份上……”

关雎尔的手腕被攥得生疼，粥盒“哐当”掉在地上，温热的粥洒了一地。她想抽手，抽不动。想说话，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看见樊胜美眼里那种光——绝望，急切，还有一丝她不敢深究的东西，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哪怕那浮木本身也要沉了。

“樊姐，你别这样……”关雎尔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钱的事……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想办法？你能想什么办法？！”樊胜美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尖又利，在安静的走廊里炸开，“你有周小乙！你爸住单人病房，请最好的专家，用最贵的药！我呢？我有什么？！我连我爸的康复费都凑不齐！”

最后一句是吼出来的。眼泪糊了樊胜美满脸，她整个人都在抖，攥着关雎尔的手像铁钳。几个病房门开了条缝，又迅速关上。护士站的护士皱着眉往这边看。

“哟，这是唱的哪出？”

曲筱绡的声音从电梯口飘过来。她拎着个纸袋，慢悠悠晃过来，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嗒，嗒，嗒。她在几步外站定，目光在樊胜美和关雎尔之间打了个转，嘴角勾起个要笑不笑的弧度。

“樊大姐，缺钱给你爸治病，找你哥啊，找王柏川啊。再不济，你自己不是最会投资吗？逮着关关算什么本事？”曲筱绡声音不高，字字清晰，带着她特有的那种凉薄的明白，“人家关关命好，男朋友舍得给未来老丈人花钱，那是人家的造化。怎么，还得让周小乙当散财童子，见人就撒钱？”

樊胜美猛地转头，眼睛血红：“曲筱绡，这儿没你事！”

“怎么没我事？”曲筱绡一挑眉，转向关雎尔，目光在她惨白的脸上停了停，“关关，你也别为难。这世道就这样，同人不同命。你爸中风，能住单人病房，请专家会诊。樊大姐她爸也中风，只能挤在六人间，为点医药费哭天抢地。”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却更刺人，“要怪，就怪自己没投好胎，也没那本事，攀不上高枝儿。”

关雎尔浑身发冷，想反驳，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看见樊胜美的脸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攥着她的手松了松，又猛地收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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