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楼] 第10章 叫兮兮儿

起初被人叫小南蛮子的时候，戚兮没觉得什么。

他初来乍到，连海城话都听不大明白，哪还顾得上计较别人叫他什么。

南蛮子就南蛮子吧，总比“狐狸精”好听。

后来大家熟了，他才在某天闲聊天的时候，歪着头说了一句：“小南蛮子不是个好词，是骂人的。”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当兵的互相看了看，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来。老周先挠了挠头，有些讪讪的：

“啊？是吗？我们还以为……就是叫南方人的意思……”

戚兮看着他们那副窘迫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那双狐狸眼弯起来，眼尾往上挑着，白净净的脸上干干净净的，一点也没有生气或者委屈的意思。

他只是笑，笑得轻轻巧巧的，像春天湖面上被风吹起来的一圈涟漪。

“那你叫什么？”有人问。

“我叫戚兮。”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轻了些，软了些，带着扬州话的尾音，“我娘叫我西西。”

“西西？”老周念了一遍，觉得这名字好听，又念了一遍，“西西。”

于是大家便开心地叫他西西了。

有人叫西西，有人叫小西，炊事班有个年纪小的兵，嘴甜，管他叫“西心儿”，说的时候还拖长了尾音，西——心——儿，跟喊自家弟弟似的。

戚兮听了耳朵尖泛红，嘴上没说什么，嘴角却弯着，弯了好一会儿。

他难得地过了一回开心的日子。

白日里舒副官去上校那边当值，戚兮就自己在营房里待着。

有时候去炊事班帮老周剥蒜择菜，有时候在帐篷外面坐着晒太阳，有时候被几个休假的兵拉着学海城话。

他学得慢，但记性好，教过的词一遍就记住了，只是发音歪得离谱，逗得大家前仰后合。

他也不恼，跟着一起笑，笑完了再学，学完了再错，错了再笑，反反复复。

晚上舒副官回来，他便把行军小床让出来——其实也不是让，那张小床本来就是他的，舒副官睡大床，他睡小床，中间隔着一道布帘子。

舒副官是个正人君子，他换衣裳的时候，舒副官便掀帘子出去，站在帐篷外头抽根烟，等他喊一声“好了”才进来。

戚兮没见过这样的人。

在花楼那几日，老妈妈教他的那些东西里，没有“正人君子”这西个字。

他以为天底下的男人都差不多，见了他的脸、他的手，眼睛里就要冒火。

可舒副官看他的时候，眼神是平的，淡淡的，跟看一把椅子、一张桌子没什么分别。他感激舒副官，便也格外乖，从不给人家添麻烦。

但营里也不全是舒副官这样的人。

戚兮在扬州湖边长大，市井里摸爬滚打的，什么眉眼没见过？他看得出有些小兵看他的眼神不太对。

不是恶意的，也不是舒副官那种平平淡淡的，而是一种黏黏糊糊的、热烘烘的目光，像夏天午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的热风，贴着皮肤，烫得人不自在。

他开始在枕头底下翻出信来。

第一封的时候他吓了一跳，以为是谁放错了地方。

信纸叠得方方正正的，打开来，字写得歪歪扭扭，错别字连篇，但意思倒是明明白白的——说他长得好看，说他笑起来像画上的人，说想跟他做朋友。

落款是一个他不太熟悉的名字。

戚兮看完，愣了好一会儿，把信纸重新叠好，塞回了枕头底下。

他没跟任何人说。

后来又有了第二封、第三封。

有的塞在枕头底下，有的夹在他晾在帐篷外的衣服口袋里，有的干脆从门缝里塞进来，落在行军床前的地上。

戚兮识字，但认不全，有些字要猜半天，猜完了大致能明白意思——无非是那些话，说他好看，说喜欢他，说想跟他好。

他一张也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在花楼的时候老妈妈教过他，说男人给你递东西，你就接着，接着了就得给甜头。

可那些小兵递过来的不是银子不是首饰，是一张张皱巴巴的信纸，纸上写着他半懂不懂的话。他不知道接着了要给什么甜头，也不知道不接会不会得罪人。

他只能装作不知道。

但这天傍晚，他躲不过去了。

雨停了好几天的海城，终于放了个晴。傍晚的时候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把整座军营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戚兮端着一盆狗粮，远远地蹲在狗窝外面，把盆子放在地上，然后用一根长棍子往前推，推到小娟儿够得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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