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楼] 第2章 没有一种可以称之为怜悯的情绪

尤适在军营里待了十几年，什么没见过。

新兵训练的时候哭爹喊娘的，战场上断胳膊断腿的，被俘回来精神失常的，他都见过。

他不会对人产生“觉得很可怜”这种情绪。不是心硬，是见得多了，麻木了，更何况眼前这个人，是个张口就来的小骗子。

昨天还踮着脚搂着他的脖子亲，今天就说自己瞎了。

那张嘴软是软，可谁知道亲过多少人？昨天亲他，今天是不是又要亲别人？他坐在椅子上，翘着腿，一根烟接着一根烟地抽。烟雾在两个人之间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地上那个人还蹲在那儿，里衣皱巴巴的，后腰露着一截白净的皮肤，腰线收得很窄，衣摆刚好卡在那个位置，多一分则多，少一分则少——真心机。

他吐出一口烟，隔着烟雾看那张泪痕斑驳的脸，眼泪掉得跟不要钱似的，一颗接一颗，顺着尖尖的下巴往下淌，滴在领口上，滴在手背上，滴在地上。

可怜是真可怜，假也是真假。

他原本应该是很讨厌这个人的。

从第一眼见到就该讨厌。

一个花楼里出来的男娼，把他爹克死了，在军营里招了一堆蜂引了一堆蝶，还敢搂着他的脖子亲他。

他应该杀了他的，干净利落，一了百了。

但他没有。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没有。也许是太无聊了，也许是这个人实在太能装了，他想看看，他还能装出什么花样来。

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把烟掐灭在椅子扶手上，留下一小片焦黑的痕迹。军医来得很快，背着药箱推门进来，先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尤适，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戚兮，没多问，走过去把戚兮从地上搀了起来。

戚兮被扶着坐到床沿上，两条腿垂下来，脚尖勉强够着地面。

里衣的下摆在他起身的时候落了下去，盖住了那截腰，但领口又歪了，露出一边肩膀，白生生的，瘦削的，肩胛骨的形状在皮肤底下若隐若现。

军医站在他面前，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手电筒。

戚兮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他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攥着床单，指节泛白。

他感觉到军医的手指撑开了他的眼皮，一道刺目的光首首地射进瞳孔里，又亮又烫。

他的手攥得更紧了，指甲几乎要把床单抠破了。他不能眨眼，不能躲，不能让眼珠子跟着光走。他必须装。如果现在露馅了，他就死定了。

不是可能死，是死定了。

上校不会放过他的。

他强撑着，努力让自己的眼珠子保持不动，瞳孔不要收缩得太明显。他不知道正常人被手电筒照的时候瞳孔会怎么反应，他只知道他必须看起来像个瞎子。

光在他左眼里晃了几圈，又移到右眼。眼皮被撑开的时候有点疼，眼睛干涩得很，他忍住了，没眨，也没躲。

脸上还是那副空洞的表情，眼珠子定定的，散着，没有焦点，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在光的照射下亮晶晶的。

军医松了手，首起身来，关了手电筒。他看了看戚兮的脸，又看了看尤适，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像是在斟酌怎么说。

“烧是还在烧，三十八度多。人也瘦，营养不良，这些天怕是没怎么好好吃饭。”他又看了戚兮一眼，“发烧烧坏脑袋的情况也不是没有，眼睛出问题的也有，但……”他顿了顿，“我检查了一下，瞳孔对光反射还在，眼球活动也正常，看着好像没有什么异常。”

尤适坐在椅子上，听完这句话，嘴角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是冷笑，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嘲讽意味的一声。

他的目光越过军医的肩膀，落在床沿上坐着的戚兮身上。那双狐狸眼还是那副空洞的样子，眼珠子定定的，不聚焦，看着前方的空气，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鼻尖红红的，嘴唇微微张着，看起来又可怜又无辜。

但尤适看见了他攥着床单的那双手。指节泛白，青筋都凸出来了。

一个瞎子，紧张什么？他靠在椅背里，又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烟雾在他面前散开，他隔着那层薄薄的灰白色，看着那个坐在床沿上、装得跟真的似的小东西，等着看他下一步还要演什么。

尤适挥手挥退了军医。

军医收起手电筒，看了看戚兮，又看了看尤适，嘴唇动了一下，到底没说什么，背着药箱走了。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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