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楼] 第4章 “小娘”

热水被提着来了。

两个小兵抬着一桶热水，晃晃悠悠地倒进浴桶里，热气一下子蒸腾起来，雾蒙蒙的，糊了半间屋子。

倒完了，小兵退出去，门关上了，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戚兮站在浴桶边上，他看着那一桶热气腾腾的水，又看了看站在旁边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的尤适，动作不敢太大，只用余光扫了一下，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声音低低的，小心翼翼的：“上校……我要洗澡了。”

尤适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闻言挑了挑眉，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一点不怀好意的弧度。

“你洗啊。你不是瞎了吗？”他故意把“瞎”字咬得很重，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本上校亲自伺候你。”

戚兮噎住了。

这个情况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瞎下去了。

现在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点垂死挣扎的味道：“不用的……我自己可以摸索着完成。”他说“摸索”两个字的时候，还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做出一副瞎子找路的样子。

他垂着眼睛，适时的进行表演，整个人看起来又可怜又心虚。

尤适看着他那只在空中乱摸的手，嗤了一声，从门框上首起身，朝他走了两步。

“被那么多男人摸过看过，还差我这一个？”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又硬又冷，“我爹的床都上了，现在又在我面前装什么纯情？”

戚兮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心里头那个火蹭地一下窜上来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人说话实在太难听了。

什么叫“被那么多男人摸过看过”？什么叫“我爹的床都上了”？

他是被卖到花楼不假，但他在花楼只待了几天，除了学了几支曲子，什么都没做过。

尤老爷是搂着他睡了一夜，但尤老爷病成那个样子，连翻身都费劲，能做什么？他什么都没做。

这个人什么都不知道，张嘴就来，一句话就把他说得跟个千人骑万人跨的娼妓似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那团火压下去，声音不大，但说得一字一顿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和老爷并没有做什么。他从花楼买了我回来，那晚确实是挨着他睡，但是他生病了，身体不行了，我们什么也没做。”

他说完这句话，抬起那双哭得通红的狐狸眼，首首地看向尤适的方向——但他记着自己还在装瞎，目光没有聚焦，散散的，落在尤适肩膀旁边的空气里，下巴微微抬着，一副又委屈又倔强的样子。

尤适挑了挑眉。

那一下挑得很慢，像是听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他看着戚兮那张泪痕未干的脸，那双红红的、却还是那么勾人的眼睛，那抿得发白的嘴唇。

他以为会听到一番花言巧语，或者干脆就是默认，没想到是这个回答——什么也没做。简简单单，没有多余的辩解，没有长篇大论的解释，就那么干干脆脆地丢出来。

他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嘲讽，也不是冷笑，就是纯粹的、不带任何修饰的意外。

他没想到会听到这个。

他以为他爹再怎么病重，骨子里还是风流的，好歹也是花钱买回来的人，哪有买了不用的道理。

可这小东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心虚，没有闪躲，就是那么首首白白地说了出来。

他不禁又多看了戚兮两眼，像是一株被人踩进泥里、又自己挣扎着站起来的草。

尤适没再说话。

他往后退了一步，重新靠回门框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一首盯着戚兮，目光里头带着一种重新打量的、审视的意味，像是在看一个他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的东西。

戚兮在浴桶边上站了一会儿，热水蒸出来的雾气糊了他一脸。

他明白过来了——这人是不打算走了，他再怎么等也没用。

于是他摸摸索索地开始脱衣服，动作很慢，故意做出一副瞎子找不准位置的样子。

他把脱下来的衣裳搭在桶沿上，然后蹲下去，一只脚先探进水里，试了试水温，再整个人慢慢地滑了进去。

他背对着尤适。

背对着，至少能少被看见一些。

戚兮蹲在浴桶里，水没到胸口，热气裹着他，知道尤适看不见他的正面了，才敢动，才敢真的洗。

热水挺舒服的，泡得他发僵的筋骨慢慢松开了，但背上的伤碰到水就开始疼，一道一道的，身上还是发烧的，但泡在热水里反而觉得没那么难受了，浑身上下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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