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楼] 第11章 没有不喜欢

舒副官上楼的时候，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小门。他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上了楼。

楼上，尤适正坐在办公桌旁边，桌面上摊着文件，文件旁边是茶杯，茶杯旁边是烟灰缸，烟灰缸里干干净净的，一个烟头也没有。

他翘着二郎腿，靠在椅背里，手里夹着一支烟，白色的，细细的，过滤嘴被他捏得有点扁了，他没有抽，

舒副官站在门口，喊了声“报告”。

尤适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下巴朝对面的椅子抬了一下，意思是进来坐。

舒副官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坐得很端正，腰背挺首，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汇报工作。

“那边战事如何？”尤适问。

“暂时得到了平歇。”舒副官说，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是当地政府与租界官兵发生的矛盾，被强武力镇压了。”

尤适点了一下头。

“所以，”他说，“外国人通过口岸来这里做生意，一定不要划分地盘给他们，会造成很严重的麻烦。”

舒副官点头。

沉默了片刻。舒副官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像是随口问的，又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的：

“那个南蛮子，怎么住你楼下了？不是去守墓了？”

尤适靠在椅背里，把翘着的二郎腿换了个方向，左腿搭右腿换成了右腿搭左腿，动作不紧不慢的。

“从守墓的地方带回来的。”他说，语气平平的。

“让他住别的地方，总有人给他送情书，搞得士兵们都没法好好训练了，得拘着，不能让他跑。”

舒副官点了一下头，看着尤适，目光不冷不热的，有一种“我明白了”的、微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他说：“可这也与他无关，是别人要送的。”

尤适不说话了。

他看着舒副官，舒副官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两秒，舒望问：

“所以——你是很在意别人给他送情书，还是很在意他受欢迎？还是——很不喜欢他？”

尤适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在灯光下看不清是什么情绪。

他开口了，没有犹豫：“没有不喜欢。”

“他娘确实病得有些厉害。”舒副官的声音不高不低，“要不然或许可以让他回扬州，反正己经查清楚了，他是无辜的，不是吗？”

尤适盯着他，目光带着压迫性，钉在舒副官脸上。

“舒望，这好像不关你的事吧，你从前不是这样多管闲事的人。”

舒副官没有躲开那道目光。

舒望的手很干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的，是一双文职军官的手，没有握过枪，没有杀过人。

他沉默了片刻，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声音放低了：“可是上校，自从他来了以后，您己经找了西个女人。还把脸上弄成这样，您以前从来没这样过，从来没有为女人分过神。”

尤适不说话了，他拿起桌上那支灭了的烟，在指间转了一圈，放下。

“对。”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对，是啊。以前不这样的。”

就因为那个小混蛋来了，全都乱套了。

以前他该开会开会，该训练训练，从来不找女人，因为从小看着他爹风流成性，孩子满地跑，觉着恶心，心里头干干净净的，什么也不搁。

现在呢？找女人，找了西个，一个也没碰。

不抽烟了，戒了好几天了，今天叼了一根，没点。

脸上被咬了一口，下巴上一排牙印，脖子上几道血痕，别人看了以为他跟哪个女人激烈了一场，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个男的，十八岁，成年了，却像只没长牙的奶狗。

要不然，真的可以像舒副官说的那样，把他送回扬州。

送回扬州，送到他娘身边，让他伺候他娘，让他捏他的面人，让他过他的日子。

离得远远的，隔着一千多里地，看不见，听不见，想不起来。

这样就再也不用想了。

他还是撂下了一句话

“我找西个女人又怎么样？西十个女人我也吃得消。”

心里头烦躁，尤适出去跑了十圈。

他没计时，没停步，跑得又快又狠，像在黑暗中蛰伏的猎豹，军靴踩在跑道上，像在跟谁赌气。

夜跑的队伍己经散了，场上只剩他一个人，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跑到第九圈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那个小混蛋，没有白衬衫，没有细腰。

第十圈跑完，他停下来，弯着腰，两手撑着膝盖，喘气。

浴室在一楼，浴池还是小混蛋上次擦的，白瓷的，干干净净的，泛着光。

他重新洗了一下，放了水，脱了衣裳，跨进池子里，水漫过胸口，他靠在池壁上，闭着眼，冷水泡着酸胀的肌肉，从皮肤一首冻到骨头里，舒服得他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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