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楼] 第14章 小媳妇儿

流年暗换，日月仓促，浑然不知年岁流失，自戚兮到川城，己是一年半了。

川城的冬天不比扬州，扬州再冷也是湿漉漉的冷，但穿厚些、裹紧些也就熬过去了。

川城的冬天是干冷，风像刀子，吹在脸上，生疼。

戚兮和他娘租的那间小房子，夏天倒是透气，舒服得很。到了冬天，那些缝隙就成了祸害。

戚兮还给舒副官写过一封信。

“舒副官，您好。”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觉得“您好”两个字写得好，大小匀称，高低一样，他满意地点了一下头，把信纸放下，继续写。

“我和我娘现在在川城，一切都好。我找到了工作，我娘身体好了一些，您不用担心。”

“谢谢您给我娘的银票，那些钱让我们撑过了最难的时候。您给的钱，我会慢慢还的。我现在每个月能挣一些，等我攒够了，我就给您寄过去。”

“我在夜校上课，学认字，学写字，学做文章。先生说我现在字写得不错，我听了很高兴。”

写完这些，他握着笔，停了好一会儿。

他想写，想问，想问舒副官，上校最近好吗？腿好了没有？还在打仗吗？有没有娶媳妇儿？

他把这些问题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滚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滚烫滚烫的，烫得他心慌。

因着自己心里并不清明，时常梦见上校，还……还……做着羞梦，他便也不敢问了。

“请代我向全军将士问好。祝大家平安。”

“另注，不要让上校知道。”

兮

……

学校里的知识青年活动越闹越大了。

下午的时候，礼堂里坐满了人，连走廊上都站着，窗户开着，外面的人也伸着脖子往里看。

杨柳青站在台上，没有稿子，双手撑在讲桌两边，辫子垂在胸前。

她的声音很大，不用扩音的东西，后排的人也听得清清楚楚。

“最近局势越发动荡，官府却无所作为，作为川城的一员，我们有权捍卫川城的尊严，叫醒那些沉睡的走狗。”底下的人鼓掌，喊好，掌声像潮水，一波接一波的。

她等掌声停了，下巴抬起来，目光从台下扫过去，扫过一张张年轻的、激动的、发红的脸，然后落在了角落里。

角落里坐着戚兮，抱着一摞刚印好的传单，纸是粗糙的，泛黄的，边角卷着。

杨柳青笑了一下，辫子甩到身后，声音从台上落下来，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小媳妇儿，帮我发一下传单。”

大家哈哈大笑。

有人回头看，有人站起来看，有人伸着脖子看，看角落里那个抱着传单、脸一下子红透了、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的戚兮。

戚兮瞪她，眼睛瞪得圆圆的，狐狸眼不挑的时候鼓鼓的，亮亮的，瞪得杨柳青自己都笑了。

“我不是。”

“你看你，瞪人都不会瞪。”

大家笑得更厉害了，有人拍桌子，有人跺脚，有人笑得弯了腰，有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拿女娃娃还真不知道怎么办。

男娃娃他可以打，可以骂，可以瞪，可以不理，女娃娃不行。

打不得，骂不得，瞪了也没用，不理她她更来劲。

传单印了三百份，戚兮在报社的印刷房里一张一张地码好的。

传单是戚兮印的。

他也在报社帮忙，不是正式的工，就是打打杂、跑跑腿、印印东西。

上面印着一笔一划的——“反抗”“科学”“爱国”“反封建”。

礼堂里坐满了人。

都是川城的进步青年，从各处来的，什么人都有。

他们聚在这里，听杨柳青讲话，看那些传单，讨论那些他们关心的事。

戚兮抱着传单，有人过来就发一张，传单也发得差不多了，他抱着剩下的几张，站在墙角，靠着墙，听着。

有人调笑他。

一个戴眼镜的男青年凑过来，手里拿着传单，指了指上面的字，又指了指戚兮，说：

“你真是杨柳青家小媳妇儿？这传单上的字，是你印的吧？”

“胡说什么，我没有媳妇儿。”戚兮反驳。

那人笑了，旁边几个人也笑了，有人说：

“杨柳青，人家小兄弟都不承认你，你这可是强买强卖啊。”

杨柳青站在台上，正弯腰整理讲桌上的稿子，双手撑在讲桌两边，下巴抬着。

“怎么着？我想要的东西，还不让我争取一下？不是都提倡自由恋爱吗？”

底下有人拍手，有人吹口哨，有人喊“说得好”。

戚兮的脸红得更厉害了，他把脸别过去，看着墙上贴的那张标语，标语上写着“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要真娶到这么好看的男媳妇儿，那你也是真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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