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楼] 第7章 那人儿湿透了

但很不巧的是，半夜下起了雨。

戚兮是被雨淋醒的。

不是那种绵绵密密的春雨，是倒春寒里特有的大雨，哗啦啦地往下倒，像是天被人捅了个窟窿。

雨水从狗窝顶棚的缝隙里灌进来，先是滴答滴答地落在他的额头上，他迷迷糊糊地缩了缩，没醒。

紧接着缝隙越裂越大，雨水变成了水柱，兜头浇下来，冰凉刺骨。

他猛地睁开眼，浑身打了个激灵。

狗窝的顶棚破了一个大洞。

那条军犬正咬着一把稻草，黄澄澄的眼睛瞪着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是在说——这是我的窝，你凭什么占着？

戚兮这才看清，他头顶那些稻草，己经被那条狗叼得七零八落了。

有的被拖到了铁栏杆那边，有的散了一地，还有的湿漉漉地泡在雨水里。

那条狗显然很不高兴，一个陌生人闯进了它的地盘，还睡在它的稻草上，它要讨回来。

狗把顶棚上的稻草也扯下来了不少，露着光秃秃的木板条，雨水顺着板条哗哗地往下淌。

戚兮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己经没有稻草可以垫了，他就那么坐在湿漉漉的地上，雨水浇在他身上，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是干的。

他穿着一身单衣，是尤家下人给换的，薄薄的一层布，湿透了就贴在身上，透出底下瘦削的肩胛骨和细窄的腰身。

冷。

刺骨的冷。

倒春寒的海城，夜里气温降得厉害，风裹着雨往骨头缝里钻。

他前一天刚被打过，脸上肿着，膝盖青着，身上到处都是伤，这会儿又被冷水一浇，整个人像是被人从里到外冻住了，嘴唇发紫，手指发僵，连牙齿都在打颤。

他想站起来走走，暖和暖和，可腿蹲麻了，刚一动就扑通一下摔回了地上，膝盖磕在湿泥里，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爬到门口，推了推那扇铁门。

纹丝不动。

锁得死死的。

“开门……”他喊了一声，声音又小又哑，被雨声盖得严严实实。他又喊了一声，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喊出来的声音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

他靠在门板上，雨水从头顶流下来，顺着他的脸颊、脖颈、胸口，一路往下淌。那只肿起来的右眼被雨水泡得更睁不开了，左眼半阖着，看着那条军犬在铁栏杆那边转了两圈，趴下来睡了，尾巴还甩了甩，甩了他一身泥水。

戚兮没力气躲了。

他靠在门边，雨水浇在他身上，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他一阵一阵地发抖。

他想起他爹喝醉了酒把他往门外推的那个冬天，也是这样的冷，也是这样的雨，他蹲在家门口，缩成一团，等他娘偷偷开了门缝把他拉进去。

可这里不是扬州，没那么暖和，没有他娘，也没有人会在半夜给他开门。

他不知道上校为什么这么恶劣。

比他在扬州见过的所有坏人都要恶劣。

他爹打他，是为了赌输了钱撒气；二夫人打他，是为了家产分配不公。

可上校呢？上校不欠他什么，他也不欠上校什么，上校把他从祠堂里拎出来，给他擦了药，转头又把他锁进狗窝里，让他在倒春寒的夜里淋雨。

比爹还坏。

比二夫人还可恶。

他这么想着，脑子里却渐渐混沌起来。冷到极致的时候，反倒不觉得冷了，只觉得眼皮重，重得像坠了两块石头。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湿透的衣服贴着皮肤，黏糊糊的，冰凉的，他却没有力气再抖了。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倒春寒的雨下了一整夜。铁门外的泥地上积了一洼一洼的水，映着天际灰蒙蒙的光。

狗窝里，那条军犬趴在干爽的角落里，尾巴卷着鼻子，睡得正香。

而戚兮歪倒在门边，浑身湿透，脸颊滚烫——发起了高烧。

脸上那些青紫的伤痕被雨水泡得发白，嘴唇却烧得干裂起皮，一张一合的，像是在叫谁，又像是什么也没叫。

舒副官一早来的时候，吓了一跳。

铁门一推开，入眼便是一地狼藉。稻草被扯得七零八落，湿漉漉地泡在泥水里，顶棚破了一个大洞，天光从洞口漏进来，照着蜷缩在门边的那一小团人影。

戚兮歪倒在门板上，浑身上下湿透了，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那张本就白净的脸此刻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肿起来的右脸颊衬着左脸的苍白，青紫交错，触目惊心。

嘴唇干裂起皮，泛着不正常的灰紫色，眼睫紧闭，上面还挂着水珠，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的手指蜷在身前，指尖冻得发紫，指甲盖泛着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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