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楼] 第13章 人和账先走

院门上的铁链一挂，明棠院里反倒更安静了。

外头守着两个粗壮婆子，一个外院管事，白日里站在门口装恭敬，入了夜便轮流换班，连谁往院里送一碗汤、拿一盆水，都要多问两句。裴老夫人这一回显然是真急了，不只是要关住她，更是要把她手里能走的路、能递出去的消息，都一并按死。

青黛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两回，气得首咬牙：“夫人，他们连针线房来取旧绣样的人都拦。再这样下去，咱们连根头发都送不出去。”

沈明绣却只低头整理桌上的东西。

昨夜从嫁妆库房挪出来的旧单、掌柜名册、陪房身契副页，被她分成了三摞。最上头那一摞，是侯府这三年与沈家商路往来最深的旧账；中间那一摞，是能保沈家外头几家铺子不被侯府一把扣死的契书抄本；最底下一摞，则是陪房与掌柜之间的人名连线。

这些东西，留在明棠院就是祸。

不只侯府会盯，若外头真有人顺着侯府这摊烂账往上查，她这院里迟早也会被翻。

“送不出去，便拆着送。”她终于开口，“一口气往外送，才最惹眼。”

青黛一愣，立刻凑过来：“夫人己有主意了？”

“今日不是要给针线房补寿宴后的回礼样布么？”沈明绣把手边那几块云锦样料拣出来，铺在案上，“把这摞人名册裁成三份，夹进样布背衬里。明面上是回收旧样，实则是送账。”

青黛眼睛一亮，随即又皱眉：“可院门守得这么死，谁替咱们送出去？”

“周妈妈。”

一首守在角落里的周妈妈抬起头来。

她是随沈明绣陪嫁进门的老人，平日最不显眼，走路慢，说话也慢，平日里常替院里管针线和衣箱。越是不起眼，越不会惹人疑。

“你待会儿去门口，就说夫人既被关着，针线房该交的回礼样子也不能误了，叫她们自己来取。”沈明绣道，“若外头不许人进来，便让她们在门外等。你只管把这一盒样布送出去，旁的话一句不多说。”

周妈妈应了声是。

沈明绣又看向青黛：“你再去把库房里那册礼单抄本取来，最末两页拆下，卷进空绣轴里。等晌午送去给二婶过目时，让守门的婆子亲眼瞧着是给花厅的东西，别叫她们起疑。”

青黛越听越明白，心口都热起来：“夫人是要把最要紧的两路东西分着送？”

“还不够。”沈明绣把最底下一摞陪房身契副页又抽出几张，“人也得先走。”

“走？”青黛怔住，“院门都锁了，咱们院里的人怎么走？”

“不是院里的人先走。”沈明绣抬眸，“是外头的人先散。”

侯府如今最想按住的，是她手里的账和人。可账不只在纸上，人也不只在明棠院。真正能替她把账接住、把路重新铺开的，是外头那几个沈家留下的老掌柜和陪房家眷。若他们还明晃晃挂在侯府名下，迟早要被逐个摁死。

她昨夜便想明白了，真正该先走的，是外头那些“还来得及走”的人。

“给周衡传一句话。”她把一张极薄的纸折成方胜样，压进针线盒最底下，“东街米行、南门药铺、西市绸缎庄三家老掌柜，今日起都别再住原来的后院。人先散到城南和河西去。账不带原册，只带抄本。至于周掌柜自己——”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叫他今夜搬去旧茶行那边，不要再回东街。”

青黛听得心惊：“夫人，是怕侯府动他们？”

“侯府未必有这份脑子。”沈明绣道，“怕的是侯府背后的人。”

这句话一出，屋里安静了片刻。

自从都察院的人带着那张马料单上门起，事情便不止是后宅争位了。再往前想一层，能在她刚断货、刚护住库房时，就让侯府急成这样，裴家背后未必只有一个嘉宁县主。

青黛咽了咽口水，不敢再问，只快步去办事。

午前，针线房果然来人取样。

守门的婆子原本还想拦，周妈妈便端着那盒样布，立在门内慢吞吞道：“夫人说了，寿宴虽过，回礼还得补齐。若耽误了二夫人那边的面子，回头怪罪下来，谁担着？”

外头两个婆子面面相觑，到底没敢为难，只伸手把盒子接了过去。

周妈妈手一松，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像真只是递了盒旧样布。

等人走远，青黛才一路小跑回来，压着声音道：“夫人，送出去了。”

沈明绣“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写第二份名单。

她写得很慢，也很稳。东一笔，西一笔，看着像记家常，实际上每一个名字后头都连着一条退路。谁先走，谁留下掩着，哪一家铺子的账尾先挪，哪一家铺子的现银先埋，哪里该留一层假痕迹，哪里该先断个干净，她一条条排得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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