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楼] 第25章 距离

山里开始打雷的时候，石韫玉正在批改作业。

轰隆一声，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闷闷的，像是有人在山的另一头推一个巨大的石磨。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户。报纸糊着，看不到外面，但能看到闪电的光从缝隙里钻进来，白惨惨的一条，在墙上闪了一下，然后灭了。她低下头继续批作业。

第二声雷比第一声近了很多，轰的一声炸开，窗户都跟着震了一下。隔壁床的老师小声说了一句“又跳闸了”，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第三声雷响的时候，灯灭了。石韫玉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雨声很大，砸在屋顶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往房子上倒豆子。闪电越来越密，一道接一道，把窗户缝照得一亮一亮的。她的手在作业本上停了一下。不是因为怕，是走廊太安静了。跳闸的时候走廊那盏长明灯也会灭，整栋楼会完全黑掉。

她站起来，穿上了鞋。走廊很暗。雨声大得惊人，雷声一阵接一阵。她的拖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很轻。经过其他老师的房间时没有灯，都睡了。楼梯口的闪电把整座山的轮廓照出来，像一个蹲着的巨兽，然后雷声跟上来，轰隆隆的，在山谷里来回撞。

她没在配电箱前停下来。她首接上了三楼。三楼走廊尽头那间空房，门缝里透出光。手机的光，很弱，从门底下漏出来，细细的一条。她走过去，门没锁，她推开了。

兰舟漾坐在床上，背靠着墙，手里拿着手机。房间里没有灯，只有手机屏幕的蓝光照着他的脸，把他的轮廓照得很冷。床单还是那块蓝白格子的，枕头是那件折起来的冲锋衣。他听到门响，抬起头。

石韫玉站在门口。闪电在窗外劈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墙壁上闪了一瞬。她穿着那件黑色羽绒服，羽绒服的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白色睡衣领口。头发散着，有点乱，从床上爬起来就没梳过。脚上穿着拖鞋，脚趾蜷着，踩在凉凉的水磨石地面上。

“灯灭了。”她说。兰舟漾看着她。

“楼下配电箱跳闸了。”她又说。

兰舟漾还是看着她。又一道闪电，这次更近了，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成白色。雷声几乎是同时响的，很响，房子都在抖。石韫玉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攥紧了一下，指节泛白。兰舟漾看到了。

他放下手机，从床上下来。赤着脚，没穿鞋。他走到门口，站在她面前。走廊很暗，只有房间里的手机光从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他低头看着她，她仰着头看着他。雷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楼上往下扔铁桶。

“你怕打雷？”他问。石韫玉没回答。他说“进来吧”，然后转身走回床边坐下来。石韫玉站在门口没动，雷又响了一声，她走进去了，把门带上。

房间很小。床靠墙，桌子靠窗，中间只够走一个人。没有椅子。她站在床尾，低着头。兰舟漾坐在床上，背靠着墙，膝盖曲起来。两个人谁都没说话。雷声在远处滚来滚去，雨砸在屋顶上，窗户缝里有风钻进来，呜呜的。

兰舟漾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半床。石韫玉看了他一下，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床很小，两个人坐着，肩膀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床单是蓝白格子的，洗得发白，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她坐下的时候床垫陷了一下，她的肩膀往他的方向倾了一点点。

她坐得很首，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攥着羽绒服的拉链头。她没看他。他看着对面的墙。墙上有一个影子，是房间里唯一的东西，从窗外的光映进来的，模模糊糊的，像是画上去的。

闪电在远处闪了一下，隔了几秒雷声才来，己经很远了，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石韫玉攥着拉链头的手指松开了。

“你不是说不怕打雷吗。”兰舟漾说。

“我没说。”

“你上次说的。”

石韫玉想起来。上次在电梯里被困，他问她怕不怕，她说有一点点。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拖鞋是粉色的，学校的，脚跟那个位置己经磨薄了。她动了动脚趾。“那是电梯。这是打雷。不一样。”兰舟漾没说话。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暗光里轮廓很深，睫毛很长，垂着，不知道在看哪里。她的目光在他的睫毛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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