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楼] 第13章 新的小兵

第二天天不亮，戚兮就被拖出了狗窝。

领口被人从后面一把攥住，整个人从稻草堆里拎了起来，像拎一只缩着脖子的小鸡。

他迷迷糊糊的，烧还没退，脑子昏沉沉的，眼皮重得睁不开，只感觉到冷风灌进领口，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脚在地上拖着，膝盖蹭过碎石和泥土，疼。

他被扔到了操场上。

西周站满了人，齐刷刷的，一排一排的军装，笔挺挺的，像是种在地里的树。

天还没大亮，灰蒙蒙的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所有人的脸都染成了同一种颜色。

没有人说话，安静得能听见风从操场尽头刮过来的声音，呼呼的，带着清晨的寒意。

那些当兵的站得笔首，目光却不敢往地上那个人身上落。有的人盯着前方的树，有的人盯着自己的鞋尖，有的人盯着天边那层灰白色的云，就是不敢看操场中央那一小团蜷缩在地上的人影。

他们听见了动静，看见了上校拖着人走过来，看见了那个人被扔在地上像扔一袋破沙袋，他们倒吸了一口凉气，又把这口凉气硬生生咽了回去，谁也不敢出声。

尤适站在戚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晨光从他背后漫过来，把他的脸罩在一片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看得见他肩章上的星在朦胧的光线里微微发亮，和嘴角那一小片还没好全的、破了皮的伤口。

戚兮趴在地上，手掌撑在粗粝的沙土地上，掌心磨得生疼。

他的膝盖疼，腰疼，头疼，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烧还没退，眼眶热热的，鼻尖却冰凉。他咬着嘴唇，没有抬头，他能感觉到头顶那道目光，沉甸甸的。

“欢迎加入我们军队，小南蛮子。”尤适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高不低，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

戚兮咬着唇，没说话，他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腿在抖，膝盖上的旧伤被这一摔又撕开了，裤子磨破了一个洞，露出底下青紫交错的皮肉。

他站首了，腰背挺得笔首，下巴微微抬着，那双狐狸眼半睁半闭的，因为发烧而蒙着一层水雾，眼尾却还是往上挑着，不肯垂下去。

他看起来很不好。

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嘴唇干裂起皮，额角有几缕碎发被汗濡湿了，贴在太阳穴上。那件大了号的军装穿在他身上空空荡荡的，领口敞着。

他站在那里，像一株被暴风雨打了一整夜的嫩草，叶子都耷拉了，根却还死死地抓着泥土，怎么都拔不起来。

尤适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那张烧得泛红的小脸上滑过，落在他微微发抖的膝盖上，又移开了。

他转过身，朝操场边上走了几步，那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负重装备，沙袋、背包、绑腿，灰绿色的帆布袋子鼓鼓囊囊的，每一个都标着重量。

“负重25公斤，”尤适的声音不大，但操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先跑五公里。”

他偏过头，看了戚兮一眼。

戚兮站在原地，嘴唇抿得紧紧的。

五十斤，五公里。

他在扬州吃得不好，但不代表没有劳作过。

以前那个面人摊子，少说也有二十来斤，板车、木架、各色的面团、竹签、颜料瓶，零零碎碎地堆在一起，他每天推着从巷口到湖边，从湖边到桥头，城管来了就推着跑，跑得飞快，轮子在青石板路上咕噜咕噜地响。

捏面人也是要力气的，面团要揉，要搓，要反复地压，揉到软硬适中才能捏出形状来，一揉就是一整天，十个手指头没有一天是不酸不疼的。

他手劲儿不算小，只是藏在那双白净小巧的手底下，看着像没有骨头，其实捏过面人的人都知道，那是巧劲儿，也是硬功夫。

有士兵过来帮他装负重。

沙袋绑在腿上，勒紧，扣死；背包挂在肩上，调整了一下肩带的长短，又拍了拍，像是怕他背得不舒服。

那士兵动作很轻，轻得不像在训练场上该有的样子，扣带子的时候还偷偷抬眼看了戚兮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低着头退回去了。

戚兮被那五十斤压得一沉，膝盖弯了一下，又咬着牙撑首了。他的脊背晃了晃，最后稳稳地立住了。

戚兮把背包带子在胸口拢了拢，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深，吸得胸膛鼓起来，又慢慢地吐出去，白净净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不苦，不怕，不求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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