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楼] 第36章 谁敢动我妈

她是真的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那种一个人在终于确认某件事之后发出的、很短促的、带着一点气音的“哈”。就像你找了很久的东西突然出现在你面前，你发现它从一开始就是坏的。

“他说的？”她指着赵国强，指头几乎要戳到他脸上去，“他告诉你我会替他还钱？”

光头点点头。他身后那两个男人互相看了一眼。

李冬梅看着赵国强。她的前夫。她女儿的父亲。她花了二十五年才甩掉的男人。他站在那里，嘴唇上有干裂的血口子，缺了一颗门牙，眼睛里全是血丝。他看起来很可怜。但可怜和可恨之间，往往只隔着一层很薄的纸。

“赵国强，我跟你离婚了。你听见了吗？”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离、婚、了。”

赵国强的嘴唇动了动。

“你欠的钱，你自己还。跟我没关系。”

光头看看李冬梅，又看看赵国强。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是那种被耍了之后的、很冷的、杀人的表情。

“强哥，她说的是真的？”

赵国强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光头一巴掌扇过去。

那一声很响。不是在电视剧里听到的那种闷响，是真实的、肉和肉碰撞在一起的、带着一点湿度的声音。赵国强的脑袋歪向一边，嘴角立刻裂开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整个人晃了晃，没倒，但也没站稳，后退了两步撞在货架上，几盒瓷砖样品掉下来，砸在地上，“砰”的一声。

“我、我再想办法……”

“想办法？”光头又是一巴掌。这一巴掌更狠，赵国强的眼镜飞了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镜片碎了一个。“你他妈想了一个月了！办法呢？！”

赵国强蹲下去了。一个五十三岁的男人，蹲在地上，捂着脸，血从指缝里往下滴。后面那两个男人中的一个走过去，一把揪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抬起来。他的鼻子也在流血，整张脸都是红的。

李冬梅看着这一切。

她应该高兴的。这个男人打过她，骗过她，把她攒了三年的进货钱偷走去赌，输了之后跪在地上哭着求她原谅。他把她推进过厨房的墙角，她的后脑勺撞在瓷砖上，嗡嗡响了好几天。他在她化疗的时候说“你怎么还没死”，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应该高兴的。

但她没有。

她的心里空空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不是因为心疼他，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花了二十五年的人生，竟然和这样一个东西绑在一起过。

“行了。”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店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光头回过头看着她。

“嫂子，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别管。”

“我说行了。”李冬梅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她穿着平底鞋，走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她走到那几个人面前，站定了。“要打出去打，别在我店里打。”

光头看着她。这个女人比他还矮一个头，瘦得像一根竹竿，头发花白了大半，脸上有很深的法令纹。她站在那里，背挺得笔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他忽然笑了。

“嫂子，你挺有胆啊。”

“有胆没胆，跟你没关系。”李冬梅说，“他欠你们钱，你们找他。我这儿还有生意，你们砸了我的店，谁赔？”

光头想了想。他确实想了想，眼睛转了一下，这个动作让李冬梅对他的判断发生了一点变化。这个人不是纯粹的流氓，他会算账。

他松开赵国强。

赵国强跌坐在地上，像一袋湿水泥，很重地砸在地砖上。他的衬衫领口全是血，整个人缩成一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行，嫂子，我给你面子。”光头说，但他的表情不是给面子的人会有的表情。“但这钱，今天必须有个说法。”

“什么说法？”

“他欠我三十万。他没钱，你也不给。那这账怎么算？”

李冬梅没说话。

光头往西周看了看。他的目光扫过货架，扫过墙上挂着的营业执照，扫过墙角堆着的打包好的货箱。然后他走向货架，很慢，像个逛超市的人在挑选商品。他在一排瓷砖样品前面停下来，伸手一推。

哗啦……

十七片。李冬梅后来数过，十七片瓷砖样品倒下来，碎了一地。有的碎成了两三块，有的碎成了粉末，白色的碎片在灯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那是她上个月刚进的新货，广东佛山的，一片进价西百八。八千一百六。加上运费，八千五。

她的心也跟着碎了一下。不是因为钱，是因为那是她花了三天时间一片一片摆上去的。每一片都擦干净了，标签贴得整整齐齐，编号按色系排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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